提及昭宁,孟白隙的表情很不自然。
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他微微偏过身子,佯装屁股疼:“哎唷——”
“云台,我为了来看你,叫人在马车上铺了十层褥子,又是趴又是爬,车夫不敢抽马,那马慢吞吞溜达过来,走得比驴都慢。”
孟白隙余光偷看顾云台。
顾云台面无表情看着他。
“云台啊,等这事风头过去,你就能跟于姑娘提亲了。”
孟白隙当看不见顾云台探究的目光,掰着手指数:“于姑娘大仇得报,身份也明朗了,到时候我帮你敲边鼓,你请陛下出面赐婚。虽说你俩都受了点罪,好在结局美好。”
拉拉杂杂说了一堆。
顾云台等他说完,话头重新拉回去:“我猜太后的事陛下开不了口,定是让你去跟昭宁说的。”
孟白隙自知绕不过去,肩头半塌下:“是。我爹说等我屁股好了还要揍第二回,陛下说他出面帮我求情。”
顾云台等着他往下说。
“唉,我屁股受罪,人也受罪。”孟白隙无奈:“我把事情囫囵跟她说了下,昭宁就垂着头不说话。好久之后先说,于凌一家好可怜,后又说,以后没脸见皇兄。”
“陛下把她叫去,宽慰她不打紧,上一代的恩怨不会算到她头上。”
顾云台颔首:“陛下和昭宁的兄妹情,不会因太后而动摇。杜家人那,是不是打昭宁主意了?”
“是,杜家人比想象中还恶心。”孟白隙满眼鄙夷:“他们对杜太后丧仪一事很是不满,陛下辍朝,又对外称病,他们闹不到陛下跟前,就拐着弯子找昭宁。”
“长宁侯夫人在昭宁跟前哭哭啼啼,拿出她幼时的小衣裳说是太后亲手做的,一直好好收着,又说昭宁那会总吐奶,太后便整夜整夜抱着她,生生把自个熬病了。”
“侯夫人比不要脸他妈还不要脸。”
“太后在昭宁小时候抱过她几回,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吧。”孟白隙两只手一起举起:“还有,你说太后杀人厉害我信,你说她的手会做孩子的小衣裳,连永巷倒夜香的都不信。”
“杜家没依靠了,只能傍上昭宁。”顾云台冷哼。
“陛下让陈公公把人撵出去,让翠梨看好殿门,一条杜家人都不许放进来。”
孟白隙啧啧称奇:“我听翠梨说,长宁侯夫人被撵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脸上的脂粉东一坨西一坨,好像死掉的太后是她亲娘。”
“后来眼见老嬷嬷要来拖她,索性侯夫人的脸面也不要了,使出杜家家传的没皮没脸大法,扒着门框哀求昭宁,让她在陛下跟前保全杜家。说她身上也留着杜家的血,杜家倒了对她没好处,杜家以后是她的依靠。呕——”
孟白隙要吐。
说是来哭太后,好歹把戏做足,一本还没唱完呢,就急着拆台收钱。
孟白隙很是惋惜:“翠梨说侯夫人真能哭,地砖都被哭湿了好几块。后来她被几个老嬷嬷架着走,还一步三回头地唤昭宁的乳名,一路哭出宫。可惜我屁股有伤,这出好戏我都没看着。”
顾云台上下打量他:“原来你喜欢看女人哭。难道昭宁没在你面前哭?”
话头突然拐弯,孟白隙下意识看向自己肩头。
昭宁伏在他肩头哭得稀里哗啦。
他依稀记得,她脸颊的泪,热热的,还有点酸,这会好像还在肩头。
分明他已经换了衣裳。
顾云台随之看过去。
孟白隙迅速缩回目光,忍着痛坐得笔直。
“陛下让陈公公传令下去,昭宁丧母伤心过度,不许杜家人去打扰她。”孟白隙清清嗓子:“你放心吧,她没事的。她还问起你的伤势,我说你壮得跟猛牛一样,几天就能活蹦乱跳了。”
顾云台挑眉:“那你好好安慰昭宁。”
见顾云台一脸了然的神色,孟白隙忽而觉得耳根微热。
他干咳一声:“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求陛下赐婚?杜家现在是一盘散沙,自顾不暇,只能等着挨宰,陛下那儿想必气也消得差不多了。”
顾云台垂眸:“这事得先求得于凌同意。”
“我帮你去问。你现在一身伤还不能出去,我先帮你试探试探。”孟白隙一脸兴奋:“我把你说惨一点,于姑娘一心软,没准就同意了。”
顾云台轻笑,摇摇头:“她可不会信你。论骗人,她可是鼻祖。”
能把他骗了一次又一次,于凌是高手。孟白隙这样的,在她那儿怕是一句都过不去。
“倒是要劳烦你再跑一趟刑卫司。顾九说话惜字如金,我怕他说不清楚反倒让于凌担心,你去告诉她我无碍,让她安心待两日,我自会再求陛下,放她出来。”
孟白隙不服气:“赌一回,我定能说到她对你心软。”
顾云台失笑:“你自己去库房挑东西吧,帮我把话带到就行。”
孟白隙嘿嘿嘿,两眼放光:“交给我。”
出了武定侯府,孟白隙趴在马车的褥子上,哼哼唧唧晃到了刑卫司巷口。
快走到大门时,远远瞥见昭宁和翠梨两个人躲在门柱后,探头探脑,鬼鬼祟祟,还都换了一身男子的便装。
孟白隙悄悄缩到墙角偷看。
昭宁附耳对翠梨叽叽咕咕说了一通后,捞起衣摆跑到墙根边躲起来。
翠梨鼓足勇气,拍响大门,对出来的人道:“小侯爷吩咐给于姑娘送些东西。”说着,拍拍怀里抱着的大包袱,并提起手上的食盒。
檐下灯笼晃了晃。
来人就光看了眼翠梨,目光又扫过不远处墙边躲得很明显的昭宁。
昭宁一下缩回头。
来人接过翠梨手上的东西:“好,会交给于姑娘。”提着东西转身进了刑卫司。
翠梨等大门关上,才吐出一口气,兴冲冲跑到昭宁面前:“殿下,都办妥了。奴婢抬出小侯爷,对方一点都没怀疑呢。”
昭宁也松了口气,赞道:“翠梨,你真厉害。”
“殿下放心,被褥和糕点都是奴婢在外头买的,瞧不出什么。”翠梨得意地笑,而后忍不住问:“殿下,您既然担心于姑娘,为何要偷偷给她送东西,直接进去见见她不好吗?”
“石家的事是母后的错,她成了孤女,还要受牢狱之灾。”昭宁咬着下唇:“可她...也杀了我母亲,我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翠梨,我很喜欢她,还想着等她嫁给云台哥后,我就告诉她我是谁,到那时她就不必顾忌我身份了。现下看来,是做不成朋友了,我也不知该怎么办。”
翠梨听着也很为难,绞尽脑汁想了个招:“殿下,您要不问问孟公子?”
提到孟白隙,昭宁白皙的脸扑上两抹红晕。
像擦了胭脂后,又用手揉了揉。孟白隙偷看两眼,觉得还怪好看的。
“不...不...不了。”昭宁结结巴巴。
想起自己在孟白隙面前哭了场狠的,把他两个肩头的衣裳哭得都能挤水...
她后来一照镜子,妈呀!一只眼大一只眼小,鼻头红得跟胡萝卜似的,许是趴久了,半边脸的压痕甚是明显...
哭得实在太丑了。
昭宁也不知那会儿怎就哭这么伤心。
哭已不在她身边的养母,哭那个害了旁人的生母,哭她在这个世上再也没有母亲了。
哭自己不知要如何面对皇兄,还哭她与于凌就差半步的友谊之路,就这么断了。
她记得哭到一半,孟白隙拍拍她,示意她换个肩膀:“右边滴水了,换左边吧。”
昭宁双手捂脸。
丢脸死了。
但...孟白隙的肩膀好宽,也好暖,他身上的气味也很好闻,甜丝丝的,像抱着一个大号的蜜团子。
“翠梨,回去再想。”昭宁红着脸和翠梨走远了。
孟白隙一瘸一拐走向刑卫司大门。
刑卫司内,顾七看着面前的包袱和食盒:“谁送的?”
下属垂头:“顾大人,是昭宁长公主送来的。她和婢女都做了乔装,并谎称是小侯爷让送的。属下验过,东西都没问题。要给于姑娘送过去吗?”
顾七起身:“我去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