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老钢厂在一条煤渣路的尽头，早几年还响着轧钢的轰鸣，如今只剩一片黑黢黢的骨架。
几根烟囱歪着戳在天上，像半截子没烧完的香。
今夜这里却热闹了起来。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浮出来，照着煤渣路两旁并排停着的两辆黑轿车。
来的人不少，却少有喧哗。
沈幼棠的人和宋秋雅的人各占一边，在废弃车间里摆开了阵势。
车间里生了四五个铁皮炉子，煤火把空气烘得发暖，临时拉过来的几盏百瓦大电灯也把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东倒西歪。
场地中央用石灰粉画了个三丈见方的圈，界线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沈幼棠坐在场地东侧的一把木椅上，身后是魏明旭、小娥和四五个心腹。她今晚换了一身墨蓝色的束腰短打，头发全拢到脑后，露出一张素净的脸。
越是这种时候，她反而越不施粉黛，像要把所有累赘都卸了，只留一副不肯低头的气势。
铁刀周已经脱了外衫，用布条慢慢缠着手腕。
石虎站在他后头，两只拳头攥了又松，眼睛死死盯着对面。
西侧摆着两张长桌，宋秋雅就坐在中间。
她穿一件深蓝色翻领大衣，头发挽成个低低的发髻，白净的鹅蛋脸，有那么点国泰民安的富态味道，在这个年代应该是挺招人喜欢的，手里端着一个身边人殷勤递过来的白色搪瓷缸子。
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搪瓷缸子里的加糖咖啡，环视了一圈，目光从沈幼棠脸上扫过，又在李子枫身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像看见了一件不值得多留心的小物件。
宋秋雅身后并排站着三个男人。
张鹤最瘦，颧骨高耸，两条胳膊垂在身侧，指节粗大，两肩微微前倾，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里的老刀。
刘天猛比他年轻，精壮，腿很长，站得松松垮垮，嘴里嚼着什么东西，似笑非笑。
马龙城最壮，黑沉着一张脸，脖子和脑袋几乎一般粗，两只手掌随意搭在膝盖上，指节上全是黄褐色的老茧，沉稳如一棵老松。
宋秋雅没跟沈幼棠说话，只抬了一下下巴。
旁边那个刚刚殷勤送上加糖热咖啡的眼镜男会意，站出来念了几句规矩——三场两胜，倒地十息不起者负，出场者负，生死勿论，各安天命。
念完，退下。
宋秋雅这才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第一场，铁刀周对张鹤。
沈幼棠微微侧头朝铁刀周点了点头。
铁刀周解下披着的棉袄，迈步进了圈里。
他四十出头，身量不高，可往场中一站，肩背一横，像半截铁塔。
铁刀周走南闯北，在关里也跟人打过擂，一出手就知道深浅。
张鹤进了圈，不疾不徐，朝铁刀周抱了抱拳。
铁刀周也抱拳还礼，眼神一冷，先动了。
步子急，拳路也急，一上来就是抢攻，想用老辈人的狠劲把张鹤压住。
左拳虚晃，右拳直捣心口。
张鹤比斗经验异常丰富，面上丝毫不慌，身形一侧，让过一拳，随后反手一记横拳拨开铁刀周的小臂，整个人的重心已经贴了进去。
铁刀周应变也不慢，回手一肘扫向张鹤面门，却被张鹤矮身避过，紧接着张鹤一记崩拳，像一根烧红的铁条从地面弹起，重重捣在铁刀周肋下。
这一下力道十足。
铁刀周闷哼一声，脸色霎时就白了，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稳住。
张鹤哪会给他喘气的机会，垫步进身，一记进步劈拳照面砸下。
铁刀周抬臂格挡，可那拳势太重，格挡的手臂被劈开，拳背正中面门。
铁刀周仰面倒地，鼻血飞溅，后脑勺磕在石灰线上，半天没起来。
沈幼棠的脸色铁青，身旁几个人立刻冲上去把人抢下来，随行的医生紧急处理伤势。
魏明旭脸色也变了，额头上的汗在灯光里亮晶晶的。
宋秋雅连搪瓷缸子都没碰，似笑非笑的盯着沈幼棠，“第一场，我赢了。”
声音不大，可这废弃车间里静得能听见炉火声，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幼棠，这就是你的第一高手？年纪不小，可惜功夫还不到家。你这都叫了些什么人，莫不是平日里威风惯了，真当这哈市就没有高手。”
沈幼棠不去接宋秋雅的话，只转头看向李子枫。
李子枫点点头，示意沈幼棠放心。
起身脱了外衣，露出里面那件蓝布衬衫。
慢慢卷起袖口，一圈一圈，不紧不慢，像是等会要下地干活，而不是上擂台打人。
卷好之后，他走进石灰圈里，先朝张鹤看了一眼，又转向宋秋雅那边，说：“张师傅刚打过一场，我不占他便宜。换刘天猛来。”
张鹤眯了眯眼，刚想说什么。
宋秋雅抬了抬手，淡淡道：“张鹤，下来休息吧。”
刘天猛从她身后走出来，边走边嚼着嘴里的东西，到李子枫面前站定后，歪头笑了笑：“你倒会挑。想从我身上找便宜？那你可挑错人了。”
说完往后退了半步，摆了个很松的架势，两条长腿一前一后，像随时要弹起来的弓。
李子枫没有搭理刘天猛。朝沈幼棠那边扫了一眼。沈幼棠还坐在木椅上，眉心紧紧蹙着，手里攥着那串从手腕取下来的青玉珠子，关节都泛了白。
两人的目光在跳跃的火光里碰了一下。李子枫给她一个微笑，慢慢收回视线，转向刘天猛，说：“开始吧。”
话音刚落，刘天猛就动了，没试探，一上来就是杀招，左腿在地上一蹬，右腿高高抽起，像一条绷直的铁鞭朝李子枫的侧颈扫过去。
这一腿又快又狠，空气都被带出一声尖利的嗡鸣。
“卧槽，这一腿好猛…”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片低呼。
李子枫没有人们预想的退后，左臂用力一抬，硬生生把这一腿接了下来。
刘天猛只觉自己像踢在了一根灌满铁砂的电杆上，小腿上传来一阵发麻的痛意，像是骨头都被震酥了。
瞳孔一缩，刚要收腿变招，李子枫已经动了。
这一动，就再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