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顺被关进那间杂物房后，李子枫把白老五先带了过来。
白老五四十好几，瘦得跟根竹竿似的，戴副断了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
进办公室的时候，白老五脸上还端着，嘴角撇着，一脸倨傲，有点拽。
李子枫让他坐，他偏站着。
李子枫嗤笑一声，也不勉强，自己坐在桌后，翻着胡静交给他的那几页原始账底，慢条斯理地看。
屋里就他翻纸的声音和白老五粗一阵细一阵的喘气。
过了好一阵，李子枫才抬头，说：“白老五，你在伐区管检尺。哪棵树够几方，哪车木头出了多少，你心里最清楚。赵德顺那摊子事，你从头到尾都知道。现在他人在隔壁，胡静交代了，刘三儿也交代了。你打算怎么办？”
白老五撇了撇嘴，说：“李科长，我就是个检尺的，领导让记多少我就记多少。别的我不清楚。”
李子枫说：“记多少你不清楚？可你另外那份单子可记得清清楚楚。赵德顺把好木头低价往外卖，过秤的时候你写两份数，一份报场里，一份给买主。这个差数你心里没数？”
白老五眼皮一跳，嘴上还硬：“那是赵主任让的，我不写他扣我工钱。”
李子枫说：“行。你不说，我也不逼你。赵德顺的事，一个主犯，两个从犯。从犯是谁，现在还没定。你愿意算一个，那就当。不过别人要是先认了，你就是最后一个。到时候从轻从重，全看命运了。”
白老五不说话了。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两回。
李子枫把桌上那几页账底往他跟前推了推，说：“你自己看。这几笔，经手人写的是谁？”
白老五低头瞄了一眼，脸色就变了。那几页上，每一笔出库的单子后头，都有他签的名。
李子枫说：“签了名的东西，你说你不知情，谁信？赵德顺要是把你推出来顶缸，你怎么办？你老婆孩子还在屯子里，你想清楚。”
白老五的手开始抖。人还在站着，可膝盖慢慢弯了。
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李科长，我要是说了，能算我自首不？”
李子枫说：“你现在开口，就是自首。不开口，等场部的人来了你再开口，那就不好说了。”
白老五咽了口唾沫，终于下定决心，“我说。”
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从头开始讲。
哪一年，赵德顺怎么让他做两份单，一份上缴，一份留着给买家。
木料怎么从装车点直接拉走，不走场部账。
卖了多少钱，赵德顺拿几成，他拿几成。钱怎么分，账怎么平。
白老五说得越来越顺，倒豆子似的，一口气说完。
李子枫把大致内容内容从头到尾写下来，签了名，按了手印。
白老五按手印的时候，手止不住地抖，一脸愁苦。
接着是刘三儿。
刘三儿年轻，胆子小。
被带进来时，两条腿直发软，站在那儿像筛糠。
李子枫还没开口，刘三儿就哭了，说：“李科长，我就是个跑腿的，赵主任让我干啥我干啥。我没拿多少钱，真没拿多少。”
李子枫说：“你先别哭。把你知道的写下来。赵德顺怎么跟外头买家联系，木料从哪条道运出去，运输的车从哪儿来的，都写清楚。你写清了，算你立功。你要不写，就按同案办。”
刘三儿连声应下，趴在桌上就写。
字写得歪歪扭扭，可条理还算清。
哪一天，哪辆车，哪个司机，哪家木器厂。
连赵德顺跟青石镇那个叫“二驴子”的中间人怎么分账，刘三儿都写了。
写完了，签了名，按了手印。
李子枫把两张纸收好，折起来揣进怀里。
隔壁那间杂物房，赵德顺已经醒了。
两条胳膊还反绑着，侧躺在干草上，嘴里的破布不知道什么时候让他拱掉了。
李子枫推门进去，赵德顺先骂上了：“李子枫！你个王八蛋！你绑我！你知不知道我在场里干了多少年！你算个什么东西！”
李子枫没理他，只把白老五和刘三儿按了手印的那两页纸展开，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赵德顺的嘴巴就闭住了。
盯着那两张纸，眼珠子像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过了好几秒，才哑着嗓子说：“他们……他们招了？”
李子枫说：“招了。一个是你让他记两本账的，一个是你让他跑腿送货的。经手人、时间、地点、买家，全在上面。你要是不认，没关系。他们认了，一样办你。你要认，还能写个态度。”
赵德顺张了张嘴，完了，这次算是彻底完了，慢慢把脸埋进干草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子枫也不再多说废话，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阵，赵德顺闷声说：“给我纸和笔。”
李子枫从桌上拿了纸笔，给他松了右手。
赵德顺趴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写完了，把笔一扔，头又埋回去。
李子枫捡起那张纸看了一遍。字迹潦草，可意思清楚。
赵德顺把虚报用工、倒卖木料、私换灭火物资的事全认了。
李子枫把纸收好。这事，到这儿就算钉死了。
当天下午，场部来车把赵德顺、白老五和刘三儿一起押走。
赵德顺被押上车时，头一直没抬。白老五缩在车厢角，眼镜也不敢戴了。刘三儿一路哭哭啼啼。
韩大壮和钱小军端着枪一左一右看着，谁也没给好脸。
第二天场部的通报就已经贴出来了。
通报贴在食堂门口那块木板上。白纸黑字，盖着场部的公章。
赵德顺开除公职，移交县里处理。
白老五、刘三儿留用察看，调离原岗。
胡静因主动交代，从轻发落，调到苗圃。
李子枫站在通报前看了两眼。旁边围了不少人，有人念出声，有人咂嘴。
有人回头看见他，忙往后退了半步，叫声“李科长”。
李子枫点点头，端着饭盒进了食堂。
生产科的人，也变得格外规矩。
周小兵以前见了他还嘻嘻哈哈，这会儿远远就站定，正正经经叫声“李科长”。
郑海本来就稳，现在更是不多话，把各伐区报上来的数字列得清清楚楚，主动交给李子枫过目。
刘玉华把劳保清单一式两份，一份报场部，一份留科里。
王秀兰把临时用工的旧账全翻出来，补得整整齐齐，标了页码。
田汐瑶倒没什么，就是眼睛里多了点东西，看李子枫的眼神火辣辣的，去科长办公室请教问题的次数明显多了。
李子枫在走廊里走，谁见了都让半步。
赵德顺的例子摆在那儿，白纸黑字，签字画押，谁都保不了。
这种敬畏，比拍桌子管用。
而张建国，这会儿已经没人提了。
被撤职后，搬到场部最西头那间旧仓库改的小屋里。每天吃饭是去食堂打饭带回来吃，路上有人跟他打招呼，也就点个头，话也不多说。
张建国不出门的时候就在屋里坐着，看本旧书，或者修他那辆破自行车。
就像被这林场忘掉了。
可傍晚，他屋里那部一直没动静的旧电话响了。
电话是生产科的老人打来的。
那头压着嗓子，说了几句就挂了。
张建国放下听筒，坐在床边，半天没动，半晌，从鼻子后头挤出来一丝轻笑。
起身，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天边露出小片发黄的晴。
“天要其亡，必先使其狂。李子枫，你狂吧。看你还能狂多久。”说完，把窗关了，人坐在床边，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