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枫把七只狍子安置在养殖区的林地边缘，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二里地，看到有一处背阴的雪坑。那雪坑不小，应该是去年冬天风卷着雪堆出来的，开春后别处的雪都化得差不多了，就剩背阴的洼地里还留着半坑残雪，上面盖着一层灰扑扑的枯叶和碎枝。
方才没留意那儿，这会儿精神力扫过去，发现那堆枯枝底下有活物。
不是野牲口。是个人。心跳，呼吸，都在，而且呼吸又急又浅，估计是憋着不敢大喘气。
李子枫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像是没事人一样，拎着五六半往前走。走的方向正好侧对着雪坑。
走了几步，停住了，蹲下来，装作看地上的蹄印。再站起来，把枪往肩上一挎，往雪坑那边走。
雪坑里的枯枝堆动了一下。
李子枫站住了，手里搭在枪带上，声音不高：“出来吧。这大冷的天，趴那儿半天，也不嫌冻得慌？”
枯枝堆里没动静。李子枫等了等，又说：“怎么着？非得让开枪不成，我数三下。一，二。”
还没数到三，那堆枯枝从底下拱开了。一个老头从雪里坐起来，满头满脸都是碎叶子和泥，嘴唇紫青，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老头穿件破棉袄，前襟上打了好几个补丁，手糙得跟树皮似的，指头缝里全是黑泥。坐起来之后，先缩着脖子看李子枫手里的枪，然后拿手把脸上的叶子扒拉掉，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李子枫走近了几步，看清他的脸。六十来岁，皱纹深得跟刀刻的，鬓角花白，眼窝往里凹。他两只手撑着地，想站起来，腿却麻了，撑了两下没起来，又坐回去了。
李子枫伸手拉了他一把。老头借着他的劲站起来，两条腿还在抖，膝盖弯着，站不直。
老头拿手搓了搓胳膊，搓了半天也不见热乎。
李子枫从帆布包里掏出酒壶递过去。老头接过去，灌了两口，呛了一下，不过也慢慢缓过点劲来。
“你是哪个屯的？”李子枫问。
老头面有愧色，声音沙哑：“姓孙。靠山屯的。”顿了顿，拿袖子擦了把嘴，又说，“李同志，我认得你。你去过我们屯。”
李子枫想了想，想不起来。他见过靠山屯的人不少，一时想不起来，“你在这儿趴着干什么？”
老孙头没马上答。低着头，拿脚踢了踢地上的碎枝，过了好一阵才说：“我……我来看树苗。”
李子枫问：“看什么树苗？”老孙头不吭声了。李子枫看了看他身边的地，枯枝堆底下露出一截麻袋，袋口扎着，鼓鼓囊囊的。他蹲下去，把麻袋扯出来，解开袋口。
里头全是树苗，一扎一扎的，根上带着土球，叶子还绿着。他拎出一扎看了看，是红松苗。
应该还是林场老苗圃育的。
李子枫把树苗放回去，站起来，看着老孙头。
老孙头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嘴唇哆嗦了半天，说：“李同志，我知道这不对。可我没办法。开春要种树，我家的育的苗去年冬天让野猪拱了，一株没剩。我寻思着，林场苗圃那么多，我拿几扎……就拿几扎。回头再育了苗，我给你们送回来。”
李子枫把那扎树苗重新塞回麻袋里，把袋口扎好。蹲在老孙头面前，看着他那张冻得发紫的脸和裂了口子的手。靠山屯的情况他也清楚，地薄，人穷，去年冬天野牲口祸害得不轻。
可林场的苗圃是公家的，一株一株都有数，丢了要查，查出来要报。
他要是把老孙头交上去，按场里的规矩，轻则通报，扣工分，严重了还得送公社。老孙头这个年纪，经不起。
李子枫蹲了好一阵，最后站起来，把麻袋拎起来掂了掂。不重，也就十来扎。
他解开袋口，把树苗倒腾出来，一共十二扎，拿出两扎重新放进袋里，扎好，推给老孙头：“这两扎你拿回去。其余的我要带回老苗圃。回去就跟人说，这两扎树苗你是在山上捡的。别跟任何人说你见过我，也别跟任何人说你在林场苗圃附近转悠过。听见没？”
老孙头愣住了。他抬头看李子枫，嘴唇动了半天，没说出话。
李子枫继续道：“以后别再来了。苗圃那边丢失树苗也是会被追究的。你要是再来，被别人碰上了，就没这么好说话了，别老大一把年纪了再被人送公社去蹲笆篱子。”
老孙头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嘴里翻来覆去就是“谢谢”两个字。弯腰把那两扎树苗拎起来，扛在肩上，腿还在抖，可人已经能站稳了，回头看了李子枫一眼。李子枫冲他摆摆手。老孙头扛着麻袋钻进林子，走得快，一会儿就没了影。
李子枫站在雪窝子边上，把剩下的十捆树苗暂存在静止空间里，等回去了再取出来还给老苗圃。
翻过一道矮岗，下到一条沟里，又有不少雪窝子。隐约能看到几团东西在动。
嘿！总不能又有人藏雪窝子里吧！都缺树苗？
走近一些，精神力扫过去，才发现原来是几只雪兔。
有四只，蹲在残雪和枯草交界的地方，正低头啃草根。
这雪兔冬天是纯白的，跟雪地一个色，可这会儿开春了，身上的冬毛开始褪，灰褐色的新毛从背脊和耳朵根往外长，一块白一块灰，斑斑驳驳的，蹲在残雪上反而显眼，远远一看，跟四块长了毛的石头似的。
李子枫站住了。这雪兔肉多，能烤能炖，皮子做护耳、做帽子都挺好。
那几只雪兔没发现他，还在低头啃草根。他蹑手蹑脚往前摸了几步，快到跟前的时候，一只大的忽然抬起头，耳朵竖起来，朝他这边看。
李子枫没给它反应的时间，空间之力铺过去，接连收了三只。剩下一只掉头就跑，雪地里蹿得飞快。
可它再快，也快不过李子枫空间之力的发动，伸手一探，空间之力裹住它后腿，也收了。四只雪兔全进了空间养殖区。
虽然今天没找到攻击型野牲口，但收获还是不错的。
天黑前，李子枫确定周围没人后，找了个隐蔽的地方，闪身进了空间。
养殖区的土房前，三个女人站在空地上等他。李子枫一看，差点没认出来。
三个人身上都换了衣裳。不再是先前那身半旧的线衣和短裤，换上了一件浅灰色的长款居家衫，是棉布裁的，料子细，洗过一遍，软塌塌地贴着身子。衫子长，过大腿，下摆搭在膝盖上，三个人都当裙子穿。
白玫瑰那件收腰收得正好，领口开得不大，可肩膀和锁骨全露着，腰身掐得紧，下摆却松，走起路来一飘一飘的。白梨那件短了些，是她自己裁的，她个子高，料子不够，只好把下摆裁到大腿中间的位置，两条长腿露在外头，更显长了。
青杏那件最合身，是她自己照着身量改的，胸前撑得满满的，腰却收得细，下摆宽，遮住了大半截大腿，可侧身的时候弧线全出来了。
三个女人走到李子枫跟前五步远，停住，齐声叫了句“恭迎主人归来”。白梨在前，白玫瑰在左，青杏在右，跟昨天一样。
可今天三个人都穿着新衣裳，站在一起，一抹的同色新衣裳，一个清冷，一个明艳，一个丰腴，跟以前那种灰扑扑的样子完全两回事。
人靠衣装，果然不一样，李子枫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白玫瑰上前一步，接过他肩上的五六半，搁在太师椅旁边。青杏端了茶过来。
白梨还是挺熟悉枪械的，从方桌上拿起一块湿布，走到五六半跟前，蹲下来，把枪管卸了，拿布蘸了油，开始擦。擦枪的手法熟练，手指头又长又细，油布在枪管上来回蹭，蹭完了拿通条捅了捅枪膛，又拿干布擦了一遍。
李子枫坐在太师椅上，接过青杏递来的茶，喝了一口。跟她们说起今天的事。
白玫瑰说：“主人，我在千岛会的时候，见过不少这种事。底层的人，穷到一定份上，眼里就剩两样东西：吃，和种子。有了种子，秋天才有收成，冬天才不饿死。他偷树苗，不是贪，是怕。怕今年再绝收，怕家里人饿肚子。这种人，你把他送上去，他完了，他家里也完了。可你放了他，他会念你一辈子的好。名声好，往后你在这一片做事，必能事半功倍。”
李子枫没说话，拿手指头在茶碗沿上磨了磨。
白玫瑰又说：“可有一节。放人可以，得立规矩。你让他拿两扎走，是恩。剩下的带走，是威。有恩有威，他才怕你，也敬你。往后他不敢再偷，也不敢跟人说。您往后在这几个屯子走动，这种事免不了。一个一个处理，处理不过来。一个一个放，放多了不值钱。得让他们知道，您手里有刀，可刀不随便砍。”
李子枫听完了，把茶碗放下，看了白玫瑰一眼。她低着头，眼睛没看他，伸手在她下巴上勾了一下，把她的脸抬起来：“你脑子倒是好使。”白玫瑰嘴角弯了弯，退后半步，又恢复了规矩站姿。
青杏把茶碗收了，还是蹲在李子枫脚边，把他一条腿搁在自己膝盖上，拿拳头轻轻捶。她知道，这样捶腿是主人最喜欢的。
她捶得慢，一下一下的，特意裁剪的新衣服衬得粮袋子异常雄伟，随着捶腿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帮着一起捶着腿。
白梨把五六半擦完了，枪管锃亮，木托上的旧油也擦掉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她把枪装好，搁回太师椅旁边。
用肥皂洗干净手上的油渍，走到李子枫另一边，靠在太师椅扶手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按。
李子枫靠在椅背上，看着三个女人各忙各的。
白玫瑰在准备晚上的吃食。
青杏蹲在脚边，捶得认真。
白梨靠在扶手上，手指头在他肩窝里慢慢揉。
养殖区里的鸡已经在房檐底下蹲成了一排，兔子在土墙根底下钻进钻出。草坡上远远传来几声狍子的低鸣。
灶房里头炖着的野兔肉咕嘟咕嘟冒泡，香味飘出来，混着松脂和草叶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