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枫在上午时就回到了松本洋子的旅馆。
旅馆的门关着，外头挂着一块木牌子，上头写着“暂停营业”。牌子是手写的，墨迹还没干透，大概是今天才挂上去的。他站在门口，看了看那块牌子，又看了看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一楼前台后头亮着灯，可没人。他推门进去，门没锁，虚掩着。
一楼空着，前台的台面上搁着一摞白布和一盆水。他往里走，经过走廊，到了里间那间小屋。门半开着，里头点着蜡烛，佛龛前头供着白米饭和一小碟盐。墙上挂着一张遗照，是那个老头，穿着旧和服，板着脸，跟生 前一个样。照片前头搁着一只香炉，香灰积了厚厚一层，三根细香还在燃着，烟从香头往上飘，笔直笔直的。
松本洋子跪在佛龛前头，背对着门。她穿着一身白，和服，麻布的，腰上系着黑带，头发用白布条扎着，没化妆。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来。眼睛肿着，脸上两道泪痕还没干透。她看见李子枫，嘴张了张，没出声。
李子枫站在门口，看了看佛龛，又看了看她。他没说话，走进去，从兜里摸出几张票子，搁在佛龛旁边的碟子里。一万日元。然后他拿起三根香，在蜡烛上点了，插进香炉。烟升起来，混着原来那三根的烟，在老头照片前头绕了绕。他双手合十，低了下头，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洋子叫住了他。
“子枫君。”
他站住了。洋子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跪麻了，晃了一下，扶着墙站稳了，小跑走了过来，上身的衣襟都乱了，露出一抹白皙，紧紧抱住李子枫的胳膊，毫不吝啬自己的温软压迫在结实的臂膀上。
“求求你，别走好吗？”
李子枫回过头来。洋子仰着俏丽的小脸，眼泪又下来了，顺着脸颊滑落。
“公公他……他前天夜里没撑过去。”她的声音哑，说一句顿一下，“我打电话叫了救护车，送到医院，大夫说内脏出血，肋骨扎进肺里了……抢救了三个钟头，没救回来。”
松本洋子吸了吸鼻子，抱着李子枫的胳膊的双手更用力了。美妙的触感让李子枫有些恍惚。
“公公不在了。家里就剩我一个。没有男人帮衬，这个小旅馆迟早开不下去。那些无赖还会来的，知道家里没有男人，肯定会更加放肆。”她抬起头，泪眼汪汪，哀求道，“子枫君，你留下来。求你了。只要你留下来，我贴身侍奉你。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李子枫看着她。她穿着一身白，麻布的，料子粗，可越是这样，越衬得她身段明显。腰系得紧，胸脯把前襟撑起来，领口那块露出一小片白，在蜡烛光底下泛着瓷光。头发扎着白布条，可鬓角有几缕碎发没拢住，贴在脸侧，被泪洇湿了。
李子枫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洋子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垮了一下，完了这下真要完了。
谁知李子枫把外套脱了，搭在门口的架子上，说：“有饭吗？还没吃。”
洋子愣了愣，然后使劲点头。
洋子把公公的遗照从里间挪到了佛龛边上，没撤，可香炉收了。
没过多久，洋子从灶房出来，端了一碗面，里面放着不少的生蚝肉和几片海参，搁在前台后头的小桌上。
李子枫坐下来吃，洋子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块抹布，看着他吃。
“你不吃？”李子枫问。
“我吃过了。你吃你的。”
李子枫吃了两口，放下筷子：“旅馆一天能挣多少？”
洋子说：“好的时候，五六千。差的时候，两三千。刨去开销，剩不了多少。”
“住客呢？”
“二楼那几间，最近都空着。就剩三楼靠里那间，有个常客，一个月来住两天。”
李子枫把面吃完，碗搁下。他说：“一楼那几间空着，可以改成钟点房。二楼三楼，可以包月，包月价格往下调一点，住满为止。先把人气拉回来。”
洋子点头，拿抹布把碗收了，去灶房洗了。
洋子把前门关了，灯也熄了。拐了个弯就进了李子枫那间屋。
一时间春光旖旎，不可描述，只闻其喘息间悦耳动人，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松本洋子很庆幸自己旅馆的榻榻米都用的是上好木料，床垫也够柔软，否则自己的腰估计得断，这榻榻米也得散架。
过了大约一个钟头，屋里安静了，洋子睡得很沉。
李子枫穿好衣裳，从窗户翻出去，落在后巷里。他在巷子暗处从空间里取了件旧夹克，换了，又往脸上抹了点灰，把头发弄乱。然后他往红灯巷方向走。
红灯巷的夜跟白天是两回事。霓虹灯全亮了，红的蓝的紫的绿的，挤在一处，把半条巷子照得发腻。巷口那家赌场开着门，里头有人拍桌子骂街。站街女靠在电线杆上，妆浓，裙子短，拿眼扫着过路的人。酒馆里传出三弦和鼓声，门缝里往外冒酒气。
李子枫走得不快，缩着肩，混在那些下夜班的工人里头。他精神力铺出去，探着四下的动静。哪儿有人扎堆，哪儿有人动手，哪儿有人在巷子深处哭，他都知道。
红灯巷后头那条巷子里，有两个男的，一个穿花衬衫，一个光膀子，正堵着一个女的。女的二十出头，穿着居酒屋的围裙，手里攥着个布包，缩在墙角。花衬衫伸手去够她的包，女的往后躲，光膀子伸手拽住她胳膊，往自己这边拉。女的喊了一声，光膀子拿手捂住她嘴。
李子枫走过去。花衬衫回头看了一眼，见是个生面孔，骂了一声：“滚一边去。”李子枫没滚。他走上去，一手一个，空间之力一裹。巷子里空了。
走到贫民窟长屋入口，有个醉汉正拿酒瓶子砸一个老头的摊子，老头蹲在地上捡碎玻璃，醉汉拿脚踢他后背。
李子枫经过，收。
走到仓库街后头，看见三个男的围着一个年轻人在翻他兜里的东西，年轻人被按在地上，脸上有血。李子枫经过，收。
走到情人旅馆街的暗巷，听见有人在哭，进去一看，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被两个男的堵在里头。他收了两个男的，把姑娘带出来，让她走大路回家。
每天晚上，他都出来转一圈。收的人有多有少，有时候三五个，有时候十来个。空间里的人数一天一天往上走，空间的面积也越来越大。
白天，李子枫还是在前台后头坐着，收钱开票。洋子还是端面出来给他吃。旅馆的生意比头几天好了些，二楼三楼都住上了人。
洋子脸上有了笑，虽然还穿着那身白，可看起来明艳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