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黄的手伸进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怀里，摸索了半天。
这老头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周围那种剑拔弩张的死寂氛围。
他只顾着低头翻找，甚至还翻起了一截皱巴巴的衣角。
终于，他拽出了一块灰扑扑的物件。
那是一块抹布。
一块不知道用了多少年、边缘已经磨得起毛的脏抹布。
它呈现出一种难以名状的灰黑色，隐约还能看到几块可疑的油渍。
随着这块抹布被掏出来，一股隔夜馊饭混杂着洗碗水的发酵酸味，悄然散开。
这味道在奢华的贵宾席上，显得格外刺鼻。
青云道长最先闻到这股酸臭味。
这位平时讲究仙风道骨的武林名宿，立刻嫌恶地用宽大的袖袍掩住了口鼻。
“什么味道？”
道长两条白色的眉毛拧成了一个死结，身子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滩令人作呕的烂泥。
独眼赵老头也闻到了。
他那只浑浊的独眼死死盯着老黄手里的东西，眼角剧烈抽搐。
“下贱胚子！”
赵老头一巴掌拍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种腌臜之物也敢拿出来，脏了贵宾席的地方！”
坐在稍远处的盐商李会长，急得满头大汗。
他拿着丝帕不停地擦拭着额头，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想开口赶人，想让护卫把这丢人现眼的老奴拖出去。
可他又忌惮楚渊那十万两银子的分量，话到嘴边硬是咽了回去。
只能干着急地在原地搓手。
老黄对这些鄙夷和谩骂充耳不闻。
他把那块抹布在手里随意地抖了两下。
甚至还用手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然后，他将这块散发着酸味的抹布，搭在了自己的左手手腕上。
老黄叹了口气，慢慢转过身。
他佝偻着背，顺着贵宾席侧面的木制阶梯，一步一颤地往下走。
那双磨得鞋底都快平了的千层底布鞋，踩在木板上。
“吱呀——”
陈旧的木楼梯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
老黄走得很慢。
慢得就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迟暮老人，每走一步都要喘上半天。
看台上的几万名武林人士，此刻全看傻了。
原本死寂的会场，开始像沸水一样翻滚起来。
窃窃私语声逐渐汇聚成嘈杂的声浪，在瘦西湖畔的上空回荡。
“这老头是谁啊？那暴发户带来的家丁吗？”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
“看他那副半死不活的穷酸样，估计是客栈里洗碗的下人吧。”
旁边的剑客满脸不屑地冷笑。
“他走上擂台干什么？难道是怕他主子待会儿挨揍，提前上去磕头求饶的？”
“我看八成是上去给林少侠擦鞋赔罪的！”
有人指着老黄手腕上的抹布，大声起哄。
“你们没看他手里还拿着那玩意儿吗！”
哄笑声在四面八方响起。
那些刺耳的嘲讽和讥笑，如同潮水般涌向擂台中央。
老黄就像个耳聋的老人。
他对这些铺天盖地的嘲笑声没有任何反应。
他又往下走了一个台阶。
“嘎吱。”
这慢吞吞的脚步声，在擂台上的林云听来，显得格外的刺耳。
林云的手腕在细微地发抖。
剑尖在阳光下晃动着冰冷的光晕，反映出他内心剧烈的波动。
他看着那个一步步挪过来的老仆，感觉自己二十年来的骄傲正在被一点点剥离。
甚至被扔在地上，被人无情地践踏。
他可是江南第一天才！
他剑指那狂徒，对方竟然翻个身继续睡。
反而派了个快入土的老家丁下来？
这是什么意思？
当他林云是要饭的叫花子，随便丢个铜板打发吗！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在几万人看戏的目光中，老黄才终于爬上了那座宽阔的水榭擂台。
他站在距离林云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呼哧，呼哧……”
老黄夸张地喘了两口粗气。
他抬起洗得发白的袖口，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
随后，他慢条斯理地冲着气急败坏的林云拱了拱手。
这个动作老黄做得四平八稳。
透着一股子市井跑堂伙计特有的圆滑与谦卑。
“这位少侠，请了。”
老黄的声音沙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浑浊与无力感。
林云眼角的肌肉疯狂跳动。
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几个字。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说话！”
他的长剑依然指着贵宾席的方向。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拿正眼瞧过老黄一下。
“叫你主子滚下来受死！”
林云的声音里压抑着即将爆发的狂怒。
“今日他不接我一剑，这事绝对没完！”
老黄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咧着嘴笑了起来。
这一笑，露出了嘴里缺了半颗的大黄牙。
配上他那佝偻的身形，看着颇为滑稽，像个滑稽戏里的小丑。
“少侠消消气。”
老黄摆了摆手，语重心长地劝解。
“您这火气太旺，练武之人最忌心浮气躁，容易伤肝啊。”
老黄一边说着，一边慢慢转过头。
他看了一眼太师椅上睡得正香的楚渊。
“呼——昂——”
楚渊的呼噜声适时地传了过来，依然那么稳定且嚣张。
老黄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重新转过头看着林云。
他那张老脸上堆满了歉意，态度要多诚恳有多诚恳。
“实在是对不住啊，少侠。”
“不是我家主子不给您面子，实在是我家主子脾气不好，起床气大得很。”
老黄将那块抹布换到了右手上。
在半空中随意地甩了两下，那股酸臭味又浓郁了几分。
“他老人家睡觉的时候，最烦别人在旁边大呼小叫。”
老黄压低了嗓音，一副好言相劝的模样。
“要是真把主子吵醒了，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这话一出，擂台下方的看台瞬间炸了锅。
“狂妄！简直无法无天了！”
“一个暴发户，加上一个脑子进水的老疯子，把咱们江南武林当什么了？”
怒骂声此起彼伏。
贵宾席上。
独眼赵老头气得一掌拍在面前的紫檀木茶几上。
“啪嚓！”
坚硬的紫檀木四分五裂，木屑四下飞溅。
茶水流了一地，打湿了赵老头昂贵的丝绸长袍。
他霍然起身，宗师真气如同狂风般席卷开来。
“反了！真是反了！”
赵老头指着擂台上的老黄，那只独眼因为极度充血而变得通红可怖。
“林云！你还愣在上面干什么！”
赵老头怒吼出声，声音里透着森冷的杀机。
“既然这恶奴满嘴喷粪，你就替为师先斩了这不知死活的老狗！”
“再把那个睡觉的暴发户，给我硬生生拖下来！”
青云道长也是冷着脸连连冷笑。
他一甩拂尘，语气阴森。
“赵兄说得对。这等腌臜之辈，多看一眼都是脏了我等修道之人的眼睛，杀之何妨。”
擂台上。
林云听着师父的怒吼，听着周围几万人的谩骂声。
他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那一丝作为天才的清高，被这无休止的羞辱撕得粉碎。
“听到了吗，老狗？”
林云缓缓转过头，将目光落在了老黄身上。
那柄精钢长剑的剑尖，慢慢下移，精准地对准了老黄的鼻尖。
“你的命，只配拿来给我的断水剑祭旗。”
林云的声音冰冷得如同九幽地狱里吹来的寒风。
面对那闪烁着致命寒芒的剑尖。
老黄不仅没有后退，反而拖着那双破布鞋，往前凑了半步。
他依然是那副笑眯眯的卑微模样。
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多了一丝耐人寻味的戏谑。
“公子既然非要指教，那老奴也没办法。”
老黄扬了扬手里那块还滴着几滴不明液体的脏抹布。
态度随意得就像是在客栈大堂里准备擦桌子。
“就让老奴这个端茶倒水的下人，陪您过两招打发时间吧。”
这句话，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钉。
死死地、深深地钉进了林云的脑髓里。
打发时间？
一个连真气都没有的糟老头子，一个端茶倒水的下人。
拿着一块发臭的抹布，说要陪自己过两招，仅仅是为了打发时间？
这是何等的蔑视。
这是何等赤裸裸的侮辱。
林云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嗓子眼里隐隐涌起一股腥甜的味道。
他的双眼瞬间变得赤红一片。
剑身上的真气因为情绪的彻底失控，开始疯狂地暴乱起来。
一寸长的白色剑芒在剑尖上吞吐不定，发出撕裂空气的嘶鸣声。
他可是闭关三年的天才。
他可是将来要成为大宗师的男人。
今天哪怕是把这老头剁成肉酱，也难消他心头之恨。
剑客觉得自己被彻底羞辱了，怒吼一声：“老匹夫找死！”浑身真气爆发，化作一道凌厉的剑光，直刺老黄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