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上，那个刚刚一剑击败对手、正准备享受全场欢呼的心高气傲的年轻剑客，脸色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他叫林云，是江南武林年轻一代中公认的第一天才。
也是独眼赵老头最为得意的关门弟子。
为了今天这场江南武道交流大会。
林云在深山里苦苦闭关了整整三年。
三年啊。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他迎着朝露挥剑，顶着寒风苦修。
就为了在今日的瘦西湖畔，一鸣惊人，名扬天下。
刚才那一剑“断水流光”，他觉得自己发挥得完美无瑕。
那是他二十年剑道生涯的巅峰之作。
他甚至连击败对手后，该用什么样孤傲的姿态迎接喝彩，都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
他本该是这场盛会中最耀眼的主角。
可是现在。
所有的风头，所有的喝彩，所有的尊严。
全都被那道从贵宾席上传来的、如滚地雷一般的呼噜声，碾得粉碎。
林云死死盯着正中央那张铺着雪貂皮的太师椅。
那张原本俊朗孤高的脸庞，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换着色彩。
先是一抹错愕的苍白。
接着气血上涌化作潮红。
最后彻底涨成了憋屈的紫黑色。
他握着剑柄的右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剑身撞击着剑鞘边缘，发出一连串杂乱无章的脆响。
“呼——昂——”
那肆无忌惮的打鼾声，顺着湖面的微风，再次席卷全场。
这声音在林云听来，就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
左右开弓，狠狠地抽在他那颗骄傲的自尊心上。
“欺人太甚！”
林云咬紧牙关，后槽牙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环湖看台。
几万名江湖客原本准备好的叫好声，全都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大伙儿面面相觑，表情说不出的古怪。
有人甚至忍不住捂着嘴，偷偷地笑出了声。
这窃笑声虽然微弱。
但落在林云这种心高气傲的天才耳朵里，却比千刀万剐还要难受。
“那评委席上睡着的到底是谁啊？”
看台角落里，一个挎着大刀的汉子压低声音问同伴。
“不知道啊，看着像个土财主。”
同伴伸长了脖子，语气里透着几分嘲弄。
“这呼噜打得，比我昨天晚上喝多了还响。”
“武林大会也能睡着？这也太不把咱们江南武道放在眼里了吧。”
窃窃私语声如同瘟疫一般，在看台上迅速蔓延开来。
林云深吸了一口气。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这是对他剑道的侮辱。
这是对他苦修三年的践踏！
“唰！”
林云猛地拔出腰间长剑。
精钢打造的剑刃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刺目的寒光，直指正中央的贵宾席。
“台上那人，给我醒来！”
林云运用了十成的真气，将这一声怒喝送向高台。
声音如同平地炸雷，瞬间压过了看台上的嘈杂。
甚至在水面上激起了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贵宾席上，胖乎乎的盐商李会长吓了一跳。
他手里端着的茶盏猛地一晃，滚烫的茶水直接洒在了手背上。
“哎哟！”
李会长手忙脚乱地放下茶盏，掏出手绢擦拭。
他看着擂台上那个杀气腾腾的年轻剑客，脑门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这林少侠可是赵老的得意门生，怎么突然就发疯了？
李会长赶紧站起身，准备开口打个圆场。
“林少侠，息怒，息怒啊！”
他满脸堆笑，朝着擂台方向拱了拱手。
“这位楚大掌柜，可是咱们商会请来的首席贵宾，舟车劳顿，兴许是太累了……”
“李会长，此言差矣。”
一只干枯的手突然伸了过来，不轻不重地按在了李会长的肩膀上。
李会长回头一看。
只见独眼赵老头正端坐在太师椅上，那只浑浊的独眼里闪烁着阴冷的光芒。
“武林大会，自然有武林的规矩。”
赵老头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慢条斯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阴狠。
“我这劣徒脾气虽然冲了点，但他维护的，是我江南武道的尊严。”
赵老头故意拔高了音量。
“这尊严，可不是几个臭钱就能买来的。”
李会长急得直跺脚。
这帮江湖老顽固，平时拿着商会的银子花天酒地。
现在遇到事了，倒是在这摆起清高来了！
“赵老前辈，您看这……楚掌柜可是真金白银掏了……”
李会长还想再劝，却被另一边的青云道长冷冷打断。
“李会长，你是个买卖人，不懂咱们江湖人的骨气。”
青云道长一甩拂尘，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做派。
他冷笑着瞥了一眼旁边还在呼呼大睡的楚渊。
“此人满身铜臭，坐在此等神圣之位却酣然入睡。”
“若是就这么算了，传出去，江南武林岂不是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这两个老怪一唱一和，瞬间把这件事上升到了武道尊严的高度。
周围其他门派的掌门也都纷纷点头附和，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他们本来就嫉妒楚渊这个暴发户抢了风头。
现在有人愿意当出头鸟，他们自然乐见其成，巴不得看这个财主当众出丑。
李会长被这帮老怪一挤兑，顿时哑口无言。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只能无奈地坐了回去，心里暗暗叫苦。
擂台上。
林云看到自己师父和诸位前辈都没有阻止自己。
心里的底气顿时更足了，腰板也挺得更直了。
他将长剑指向高空，剑尖在阳光下闪烁着夺目的光晕。
真气灌注喉咙，林云的声音再次响彻整个瘦西湖畔。
“在下林云，苦修剑道十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江湖人特有的中二与孤傲。
“今日登台，不为名利，只为求一个武道真谛！”
看台上的几万名武林人士，瞬间被他这番慷慨激昂的话语给点燃了。
大伙儿纷纷停止了议论，目光全都集中在这个白衣少年的身上。
“可是！”
林云话锋一转，手中的长剑猛地指向了依然在打呼噜的楚渊。
“这等靠着银子买来座位的暴发户。”
“竟然在这切磋武学、验证大道的庄严时刻，呼呼大睡！”
林云越说越激动，眼眶都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
“这不仅是对在下剑法的侮辱，更是对在座所有武林同道的蔑视！”
这番话极具煽动性。
直接把个人恩怨，成功地转化成了整个江湖对资本的反击。
看台上顿时炸开了锅。
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武者纷纷站了起来，挥舞着拳头大声起哄。
“林少侠说得对！把他赶下去！”
“这贵宾席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坐的！”
“不懂武功的废柴，凭什么给我们当评委！”
震耳欲聋的声浪，在湖面上空不断回荡。
几万人的起哄声，仿佛要把那座木质的高台都给掀翻。
赵老头坐在椅子上，摸着下巴上的胡须。
他那只独眼里满是得意之色。
他转头看向还在熟睡的楚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黄口小儿，刚才敢骂老夫是狗，现在我看你怎么下台。”
“等你吓得尿了裤子，老夫再让我徒儿废了你的一双招子！”
擂台上的林云，感受着全场雷鸣般的声援。
他觉得自己的气势已经达到了最巅峰。
他就是今天这个场子里，当之无愧的王者。
“台上的那个暴发户！”
林云将长剑平举，直指楚渊的鼻尖。
剑气在剑刃上吞吐不定，发出嘶嘶的破空声。
“你若是还有半分男儿的血性，就滚下来！”
林云下巴高高扬起，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语气吼道。
“你不用懂武功，我也不欺负你。”
“我让你双手双脚，只要你能接住我一剑不倒。”
“我林云，当场自断佩剑，从此退出江湖！”
这话一出。
全场再次爆发出疯狂的叫好声。
“太霸气了！这才是咱们江南第一天才的风骨！”
“林少侠威武！让那个有钱的胖子见识见识什么是真功夫！”
“下来！滚下来！”
无数双眼睛，带着嘲讽、鄙夷、看戏的神色。
死死地盯着贵宾席正中央的那个位置。
狂风吹过。
阳光炽烈。
整个会场的气氛，已经被推到了一个即将爆炸的临界点。
然而。
就在这万众瞩目、群情激愤的时刻。
那张铺着雪貂皮的太师椅上，那个穿着暗金色蜀锦长袍的男人。
他依然紧紧地闭着眼睛。
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呼——昂——”
沉稳、悠长、带着某种奇妙天地律动的呼噜声。
依旧不紧不慢地从他鼻子里传出来。
这呼噜声，仿佛完全不受外界噪音的干扰。
它自顾自地响起，又自顾自地落下。
就在全场起哄声达到最高潮的时候。
楚渊似乎是觉得阳光有些刺眼。
他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挠了挠侧脸。
然后。
他慢吞吞地翻了个身，把脸朝向了椅子的内侧。
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整个瘦西湖畔，刚才还沸腾如开水的几万人。
就像是被集体掐住了喉咙。
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挑衅？
嘲讽？
全场起哄？
在这个熟睡的男人面前，这些仿佛都变成了可笑的空气。
他用一种最朴实无华的方式，将这位江南第一天才的尊严，按在地上狠狠地摩擦。
林云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他举着剑的手，在半空中僵硬得像是一截枯木。
一种比刚才被呼噜声打断还要强烈的屈辱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内心。
“你……你找死！”
林云双目赤红，理智彻底崩溃。
剑客的叫骂声震天响，可楚渊依然睡得像死猪一样，还翻了个身。站在楚渊身后的老黄叹了口气，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块散发着酸味的脏抹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