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渊转过头的瞬间，喉咙里准备好的一大堆借口。
全都被硬生生地卡住了。
月光透过半开的雕花木窗，如霜雪般倾泻在厢房里。
苏清寒就站在光影交界处。
她褪去了平日里那身素雅的青花襦裙。
换上了一套久违的青色鱼鳞战甲。
冰冷的甲片在月色下泛着森寒的幽光。
每一片鳞甲的边缘，似乎都还残留着当年在北境战场上洗不净的暗红血渍。
她的长发不再用木簪随意挽起，而是高高束成了一个干练的马尾。
最要命的，是她手里握着的那杆玄铁红缨枪。
平时扔在后院当晾衣杆的枪头，此刻被擦拭得锃亮。
锋利的枪尖甚至把空气都割裂出一丝微弱的嘶鸣。
站在门外的老黄，双腿猛地一软。
他死死扣住门框，才勉强没有当场跪下去。
老黄的瞳孔骤然收缩，干瘪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他太清楚这套战甲意味着什么了。
当年主子在金銮殿上遇刺，夫人就是穿着这身甲，提着这杆枪。
从玄武门一路杀到太和殿，硬生生在几万叛军中杀出了一条血胡同。
今天，这套凶甲又重见天日了。
楚渊愣愣地看着眼前英姿飒爽的妻子。
他脑子里那些“回老家奔丧”、“出门进货”的烂借口，此刻显得可笑至极。
“娘子，你这大半夜的……”
楚渊咽了口唾沫，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一步。
“这铠甲挺沉的，穿在身上多捂得慌啊。”
苏清寒没有说话。
她面若寒霜，战靴踩在青石地砖上。
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哒哒”声。
一步，两步。
她直接走到了楚渊的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楚渊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就在他以为苏清寒要揪他耳朵，质问他是不是又要出去惹是生非的时候。
苏清寒突然抬起左手。
将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包裹，直接塞进了楚渊的怀里。
楚渊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包裹尚有余温。
隔着粗布，能闻到一股混合着葱香和肉脂的烟火气。
“这是……”
“刚烙的死面饼子，里面夹了风干的酱牛肉。”
苏清寒的声音清冷，听不出半分情绪的起伏。
“北边苦寒，风沙又大，那边可没有阳春面给你吃。”
楚渊的手指微微一颤。
死面饼子耐放，风干牛肉抗饿。
这分明就是行军打仗的标准干粮。
她全知道了。
不仅知道，甚至连干粮都提前给他备好了。
“你都听见了？”
楚渊收起了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
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妻子。
“我在后院刷锅。”
苏清寒伸手理了理楚渊有些凌乱的衣领，动作轻柔。
“你刚才动了杀机，客栈井里的水都结冰了。”
“我怎么可能听不见。”
楚渊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又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他选的女人。
没有一哭二闹三上吊。
没有追问极北冰原到底有多危险。
甚至连一句“能不能不去”的废话都没有。
因为她懂他。
知道那条虚空裂缝不堵上，这扬州城的安稳日子就永远是个奢望。
“这饼子烙得有点硬。”
楚渊捏了捏怀里的包裹，故意扯起嘴角笑了笑。
“我大夫说了，我这胃不好，只能吃软的。”
苏清寒瞪了他一眼，眼底却藏着一抹化不开的眷恋。
“硬也得咽下去。”
“等回来了，我再给你熬小米粥。”
就在这温情脉脉、生死相托的时刻。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砰！”
房门被一股大力直接踹开。
“谁！谁敢来砸咱们客栈的场子？”
拓跋雪穿着那身粗布丫鬟装，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她手里提着一条浸过水的黑皮鞭，满脸煞气。
月奴紧随其后。
南诏女帝的指尖萦绕着淡紫色的致命毒雾，桃花眼底满是狠戾。
两人显然也是察觉到了楚渊刚才外泄的杀意，连夜赶来救驾的。
可当她们看清屋内的阵仗时。
两人同时僵在了原地。
“这……正宫姐姐怎么把战甲穿上了？”
月奴手里的毒雾“哧”的一声散了，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拓跋雪咽了口唾沫，皮鞭耷拉在地上。
“楚渊，这大半夜的。”
“你们夫妻俩是在玩什么角色扮演吗？”
“还是说，真有大敌当前？”
楚渊将怀里的干粮包裹系在腰间。
转过头，看着这两个平时没少给他惹麻烦的红颜知己。
“不是大敌，是一群不知死活的虫子。”
楚渊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我要去一趟极北冰原。”
“极北？”
拓跋雪惊呼出声。
“那地方连鸟都不拉屎，你去那儿干什么？”
“去把天上的窟窿补上。”楚渊语气平淡。
就像是在说要去修屋顶漏水的瓦片。
月奴眼波流转，立刻凑上前来。
“极北苦寒，楚郎夜里肯定会觉得寂寞冷。”
她娇滴滴地抛了个媚眼。
“不如带上妹妹同行。”
“妹妹这副身子最是暖和，可以给楚郎暖床呢。”
话音未落。
一截冰冷的枪刃已经贴在了月奴的脖子上。
苏清寒冷冷地瞥着她，枪尖上的寒芒刺得皮肤生疼。
“收起你那些狐媚手段。”
“这次去极北，不是游山玩水。”
“遇上虚空怪物，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拓跋雪却不干了。
她一把撸起粗布袖子，露出白皙结实的手臂。
“少瞧不起人！”
“本圣女在北莽杀人的时候，那些怪物还不知道在哪玩泥巴呢！”
“既然是去打架，怎么能少了我！”
老黄见状，赶紧从走廊阴影里溜进来。
“两位姑奶奶，这次事关重大。”
老黄弓着腰，耐心解释。
“那是十年前破开虚空的域外邪魔，肉身如铁，非寻常武学能敌。”
“那就更得去了！”
拓跋雪倔脾气上来了。
“咱们既然签了卖身契，生是客栈的人，死是客栈的死人。”
“老板出门打架，哪有让伙计留守的道理！”
月奴也罕见地没有跟拓跋雪斗嘴，而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楚渊看着这三个女人，突然觉得有些头疼。
本打算自己带几个暗影卫，悄悄去把事办了。
现在看来，这队伍是越拉越大了。
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转头看向苏清寒。
指望这位正宫娘娘能拿出当家主母的威严，把这俩拖油瓶镇压在客栈里。
苏清寒迎上楚渊的目光。
她却没有出声阻止月奴和拓跋雪。
她的目光在三个女人身上扫过。
最后重新落在楚渊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
苏清寒知道。
这次去极北，绝不像楚渊嘴上说的那般轻松。
十年前那一战，他虽然一剑封天，但也修养了整整三年才恢复元气。
如今通道再次异动。
鬼知道对面爬出来的，会是怎样恐怖的存在。
作为他的妻子。
她可以不问凶险，可以不问归期。
但她绝不会让他一个人去面对那漫天神魔。
苏清寒缓缓将玄铁红缨枪倒提在身后。
战甲上的鳞片摩擦，发出清脆而肃杀的声响。
她就这么定定地看着楚渊。
那双平时总是嫌弃他吃软饭的凤眸里。
此刻却透着一股生死相随、不离不弃的决绝。
“这客栈，没你这掌柜的在前面算账。”
“我一个人在后厨也忙不过来。”
苏清寒太了解楚渊了。她没有一句劝阻，也没有问危险与否，只是默默地走过来，将一块干粮塞进楚渊怀里。她看着楚渊，眼神中透着生死相随的决绝：“夫君，咱们这客栈，是不是得暂时关门停业了？”
楚渊看着眼前英姿飒爽的妻子，心中豪气顿生。他大笑三声，点头道：“关门！等收拾完那帮不长眼的土鳖，咱们再回来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