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伟的大乾京城城门已经遥遥在望。
此刻的城门外，早已经是人山人海，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巨型雪怪拉着马车，伴随着沉闷的轰鸣声，在荒野的尽头缓缓减速。
十里长亭外，寒风卷着枯叶掠过。
黄土垫道，清水泼街，绵延数里的皇家御道被打扫得纤尘不染。
三万名御林军身披明光铠，手持龙胆长枪，分列在御道两侧。
金色的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气氛肃穆到了顶点。
而在御道正中央，大乾当今皇帝楚曜穿着一身代表最高礼制的十二章纹明黄龙袍。
他双手自然下垂，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死死地盯着北方。
在楚曜的身后，是按照品级整整齐齐跪在地上的满朝文武。
这文武百官已经在初冬的冷风里跪了足足两个时辰。
寒气顺着青石板直往膝盖骨里钻，但却没有一个人敢动弹半分。
兵部尚书跪在第二排，冻得发紫的双手死死攥着朝服的下摆。
他那颗秃了一半的脑袋深深地低垂着，脑海里却在疯狂地脑补着即将到来的悲壮画面。
几天前那封染血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至今还让他半夜惊醒。
十万镇北军死伤过半，极北冰原化作了尸山血海。
那可是足以撕裂苍穹的域外邪魔啊！
兵部尚书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暗自揣测。
太上皇虽然当年有天下第一的威名，但毕竟归隐了整整十年。
孤身前往那种地狱般的地方去填补空间裂缝。
必定是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血战。
等下太上皇的车驾一到，哪怕看到的是一位白发苍苍、浑身浴血甚至残缺不全的老者。
自己也必须带头痛哭流涕，把气氛烘托到最高潮。
户部尚书和吏部尚书这会儿也是同样的心思。
两人对视了一眼，眼眶都已经提前憋红了。
悲壮的悼词和歌功颂德的口号，早就在他们肚子里转了百八十遍。
“咚！”
突然，一声沉闷的异响从地平线尽头传来。
这声音并不尖锐，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感。
跪在地上的群臣只觉得膝盖底下的地砖，猛地震颤了一下。
“咚！咚！咚！”
震颤感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强烈。
御道两旁，三万御林军跨下的战马突然开始躁动不安。
那些久经沙场的战马，像是闻到了什么天敌的气息。
它们惊恐地打着响鼻，前蹄不安地刨着黄土，甚至有几匹马直接口吐白沫软倒在地。
“稳住阵型！不许退！”
御林军统领满头大汗地压低声音咆哮，可他自己握着刀柄的手也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这根本不是什么车驾的马蹄声。
这声音，就像是有几座移动的小山，正在一步步朝着京城碾压过来。
风雪交加的地平线尽头，三个庞大的白色虚影终于撕开了迷雾。
当文武百官看清那三个庞然大物时，倒吸凉气的声音瞬间连成了一片。
“那……那是极北的变异雪怪？！”
兵部尚书头顶的乌纱帽直接歪到了脖子上，他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种只存在于兵部绝密图鉴里的凶兽，成年的个头足有三丈高！
那一巴掌拍下来，大乾的城墙都得抖三抖。
可现在，整整三头体型如同肉山般的变异雪怪。
脖子上竟然套着儿臂粗的寒铁锁链。
它们就像是三头被人驯服的温顺老黄牛。
正迈着整齐的步伐，拉着一辆比城门洞还要宽敞的白骨巨车，缓缓驶来。
那白骨车厢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显然是用某种更恐怖的怪物骨骼拼接而成的。
暗影卫统领老黄，穿着一身玄铁黑甲。
他威风凛凛地站在宽大的车辕上，手里握着一根异魔筋做成的长鞭。
“吁——”
老黄猛地一拉缰绳，扯着破锣嗓子吼了一声。
那三头足以让镇北军全军覆没的极北霸主，竟然乖巧地打了个响鼻。
齐刷刷地停在了距离楚曜不到十丈远的地方。
巨大的脚掌踩在御道上，震得满朝文武心头狂跳。
百官们全都看傻了眼。
这跟他们脑补的悲壮浴血归来，完全沾不上边啊！
说好的惨烈厮杀呢？说好的九死一生呢？
这拉风到没边的出场方式，怎么看都像是去北边抢劫了一圈土特产回来的山大王。
“老黄啊，这刹车踩得有点猛了，晃得我头晕。”
一道慵懒且带着几分散漫的声音，从巨大的白骨车厢里传了出来。
这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楚曜的脊背猛地一僵，眼眶里的热泪差点没绷住。
车厢侧面那张厚重的雪貂皮门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了一条缝。
楚渊穿着那身在江南客栈里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
就这么毫无形象地出现在了几万人的视线中。
他不仅没穿什么龙袍铠甲，甚至连头发都只是用一根木簪子随意挽着。
最要命的是。
他此刻正半躺在柔软的白熊皮垫子上，翘着个二郎腿。
手里还拿着一个红彤彤、脆生生的大苹果。
“咔嚓。”
楚渊张开嘴，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大口苹果。
清脆的咀嚼声在寂静的十里长亭外，显得格格不入。
香甜的果汁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他随意地用袖口擦了擦。
“哎，你看这臭小子。”
楚渊咬着苹果，偏过头冲着车厢里的苏清寒抱怨。
他用拿着半个苹果的手，指了指外面跪了一地的满朝文武。
微皱的眉头里透着十足的嫌弃。
“我就是去补个漏风的窗户，他搞这么大阵仗干嘛？”
楚渊嘟囔着，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这乌泱泱地跪了一地，把回家的路都给堵死了。”
“我还急着回别院睡个午觉呢，这坐了好几天的马车，腰都快颠散架了。”
车厢里传来苏清寒清冷的声音。
“你儿子还不是为了给你长脸，你少在这得了便宜还卖乖。”
苏清寒穿着青色鱼鳞甲，从楚渊身后探出半个身子。
她目光扫过那些被雪怪吓得瑟瑟发抖的大臣，无奈地摇了摇头。
“赶紧吃你的苹果，吃完下去把这烂摊子收拾了。”
楚渊撇了撇嘴，把最后一口苹果核随手一抛。
苹果核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砸在了一头雪怪的脑门上。
那头凶神恶煞的雪怪不仅没发怒，反而讨好地摇了摇短尾巴。
满朝文武看着这一幕，脑子彻底宕机了。
兵部尚书刚才还酝酿好的眼泪，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老丞相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此刻更是抽搐得停不下来。
这画风偏得也太离谱了！
他们心目中那个为了天下苍生、在冰天雪地里跟邪魔死磕的神明。
竟然穿着粗布衣裳，翘着二郎腿在这啃苹果。
而且看这架势，太上皇连一根头发丝都没伤着。
反倒是嫌弃他们这帮来接驾的人碍眼。
这降维打击般的震撼，比看到域外邪魔还要让百官感到头皮发麻。
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位太上皇的境界。
早就已经脱离了凡人对“惨烈”和“悲壮”的认知范畴。
人家去极北平乱，就跟去后花园散了个步一样轻松写意。
大乾皇帝楚曜站在最前面。
他看着车厢里那个满脸写着“别烦我”的老爹。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准备了整整三页纸的悲痛悼词和歌功颂德的话。
那些华丽的辞藻全都卡在了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但楚曜毕竟是在皇位上摸爬滚打了几年的人。
他脑子转得飞快，瞬间就调整了情绪模式。
悲壮是走不通了，那就只能走狂热崇拜的路线了。
楚曜猛地深吸了一口气。
他那张年轻锐利的脸庞上，瞬间切换成了一副激动到无以复加的狂喜表情。
他猛地一甩明黄色的龙袍宽袖。
大步流星地朝着那辆白骨巨车冲了过去。
马车停稳，皇帝楚曜激动地红着眼眶，不顾天子威仪，直接扑到马车前高喊：“父皇！儿臣给您请安！您这次只手补天，拯救天下苍生于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