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
“你終于承認了。”
實驗室里，所有聲音仿佛都在這一刻消失。
林川站在休眠艙前。
看著那個和自己擁有同一張臉的男人，第一次產生了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
不是恐懼。
也不是憤怒。
而是荒謬。
他一直以為，自己追查的是父親留下的秘密。
可追到最後，卻發現秘密的中心，竟然是一個叫林天策的人。
一個早在1987年就被刪除的孩子。
一個本應該不存在，卻在2018年留下記錄的人。
一個如今躺在休眠艙里，開口就叫林正國爸爸的人。
“你叫他什麼？”
林川盯著休眠艙里的男人。
林天策緩緩轉過頭。
那雙眼楮與林川幾乎一模一樣。
但眼底沒有林川的疑惑。
只有壓抑了太久的恨意。
“你不是已經听見了嗎？”
林天策聲音沙啞。
“爸。”
“我叫他爸爸。”
林川轉向林正國。
“他說的是真的？”
林正國沒有立即回答。
他看著艙內的林天策，蒼老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疲憊。
“是。”
只有一個字。
卻像一把刀，直接刺進了林川心里。
林川忽然笑了。
“好。”
“那我再問你一個問題。”
“你到底有幾個兒子？”
林正國閉上眼楮。
“如果按照出生記錄，你只有一個。”
“如果按照1987年的原始實驗記錄……”
他停頓了一下。
“至少有三個。”
沈墨倒吸一口涼氣。
“三個？”
林川卻沒有太大反應。
走到今天，他已經見過太多被編號、被刪除、被重新定義的人。
但他還是不明白。
“1987年的林川、林天策，還有我。”
“你們到底是什麼關系？”
林天策忽然笑了。
“終于問到重點了。”
他撐著休眠艙邊緣，緩緩坐起身。
“林川，你一直以為，我們是三個不同的人。”
“其實不是。”
“至少在最初的設計里，不是。”
他抬起手，指向實驗室中央的大屏幕。
“1987年，林正國參與了一項實驗。”
“實驗的目標，不是制造一個孩子。”
“而是驗證一件事。”
“當一個人面對無法同時滿足的選擇時，能不能把選擇本身拆開？”
林川眉頭緊鎖。
“說清楚。”
林天策點頭。
“舉個例子。”
“如果系統規定，只能讓一個孩子出生。”
“那麼，系統就會把所有可能的孩子放進同一套模型。”
“然後根據預測結果，選出最符合預期的那個。”
“被選中的孩子，獲得身份、姓名、出生記錄。”
“沒有被選中的孩子，則被注銷。”
林川冷冷地問︰
“所以你是被注銷的那個？”
“對。”
林天策看著他。
“但我和你不同。”
“你被選中以後，擁有了一條完整的人生軌跡。”
“我卻沒有。”
“我沒有真正的童年，沒有屬于自己的家庭，也沒有被世界承認的過去。”
“我唯一擁有的東西……”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是那份被刪除之前留下的記憶。”
林川沉默片刻。
“那1987年的另一個林川呢？”
林天策看向林正國。
“他選擇了讓秦婉活下去。”
“而這個選擇，改變了系統原本安排的結果。”
“為了修正錯誤，系統重新生成了一條林川的人生軌跡。”
“于是，你出現了。”
林川緩緩握緊拳頭。
“也就是說，我的出生，是一次修正？”
“是。”
“那我的父母呢？”
這一次，林天策沒有回答。
林正國終于開口。
“你是我的兒子。”
“這件事，從來沒有變過。”
林川看著他。
“那林天策呢？”
林正國的聲音明顯顫抖了一下。
“他也是。”
實驗室再次安靜下來。
林川忽然覺得有些疲憊。
不是身體上的疲憊。
而是他終于發現，無論自己追查到哪一步，總有人站出來告訴他，還有一個更深的秘密。
他想知道父親是誰。
有人告訴他，父親只是一個載體。
他想知道自己是誰。
有人告訴他，他是被修正的結果。
現在，他終于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父母的孩子。
卻得到了一個更加復雜的答案。
“所以，你們都希望我接受這一切？”
林川緩緩抬起頭。
“接受自己是被選擇出來的。”
“接受另一個孩子被刪除。”
“接受你們所有人，都曾經替我決定過命運？”
沒有人回答。
林川點點頭。
“我明白了。”
他轉身就走。
“林川！”
林正國叫住他。
“你去哪兒？”
“出去。”
“原始記錄還沒有看完！”
林川停下腳步。
“那是你們的原始記錄。”
“不是我的人生。”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向實驗室出口。
就在他即將離開時，林天策忽然開口。
“你以為你走得掉嗎？”
林川沒有回頭。
“你可以試試攔我。”
林天策卻沒有動。
他只是輕聲說道︰
“京華資本的授權書，是我簽的。”
林川的腳步停住了。
幾秒後，他緩緩轉過身。
“你說什麼？”
“那份授權書。”
林天策看著他。
“簽名是真的。”
“文件也是真的。”
“只是授權時間，被改了。”
林川眼神驟然變冷。
“為什麼？”
林天策沒有回答。
而是抬起手，指向實驗室另一側的監控屏幕。
屏幕上，正播放著星河科技總部的實時畫面。
會議室里。
周浩坐在主位。
法務團隊、技術負責人和幾名投資代表圍坐在桌旁。
屏幕上顯示著京華未來基金的收購公告。
就在這時，周浩站起身。
“各位。”
“從現在開始，星河科技正式拒絕京華未來基金提出的強制收購要求。”
“同時，我們將公開三項證據。”
第一項。
星河支付的服務器日志。
第二項。
核心技術文件的真實簽署時間。
第三項。
京華未來基金非法獲取數據的完整記錄。
畫面切換。
一份經過第三方驗證的電子文件出現在屏幕上。
文件顯示，所謂的核心技術授權，確實由一個與林川完全一致的簽名完成。
但真正的簽署時間，不是三天前。
而是2018年6月7日。
周浩的聲音繼續傳來。
“我們已經完成初步取證。”
“相關文件將在律師見證下提交監管部門。”
“星河科技不會出售用戶數據，也不會接受任何未經合法程序確認的控制權轉移。”
林川看著屏幕。
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2018年。”
他轉頭看向林天策。
“這份文件是你在2018年簽的？”
林天策點頭。
“準確來說，是另一個林川簽的。”
“那你為什麼要把它放到現在？”
林天策終于站了起來。
“因為我需要京華資本動手。”
林川眯起眼楮。
“你故意引他們來？”
“是。”
“你想利用他們做什麼？”
林天策看向屏幕。
“逼出真正的LIN-000。”
林川的目光瞬間落在林正國身上。
“你不是已經知道LIN-000是誰了嗎？”
林天策笑了。
“你還是沒明白。”
“林正國只是執行者。”
“他擁有打開原始記錄的權限，卻不代表他就是原始選擇模型。”
“真正的LIN-000，從來沒有以人的身份出現過。”
林川沉默片刻。
“那你想逼出什麼？”
林天策抬起手，指向屏幕最底部的一行小字。
那是星河科技剛剛接收到的異常數據。
【未知連接已建立】
【來源︰京華未來基金內部服務器】
【隱藏協議︰LIN-000】
林川的眼神瞬間變了。
他終于明白了。
京華資本不是單純想拿走星河科技。
他們正在利用收購程序，把某個隱藏協議重新接入現實世界。
而林天策故意讓他們公開出手，就是為了讓這個協議暴露。
“你想讓LIN-000現身。”
“沒錯。”
“為什麼？”
林天策看著他。
“因為只有LIN-000，才能告訴我們……”
“1987年究竟是誰下達了注銷命令。”
林川盯著屏幕。
就在這時，周浩的電話打了進來。
“川子！”
“有個情況不對！”
“我們剛剛截獲了一段來自京華未來基金的內部通信。”
林川立即問道︰
“內容是什麼？”
周浩深吸一口氣。
“他們說，收購只是表面行動。”
“真正的任務，是確認你是否已經接觸到LIN-019。”
“如果確認……”
周浩的聲音突然壓低。
“就立即執行第二階段清除。”
林川的目光驟然一沉。
“第二階段清除的目標是誰？”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隨後，周浩一字一句地說道︰
“不是你。”
“也不是林天策。”
“是林正國。”
林川猛然轉頭。
實驗室里，原本亮著的屏幕突然全部變黑。
林正國站在原地。
臉上沒有恐懼。
只有一種終于等到這一刻的平靜。
“看來……”
他緩緩說道。
“他們終于決定，把我這個執行者也一起注銷了。”
林川快步走向他。
“你早就知道？”
林正國沒有否認。
“從1987年開始，我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那你為什麼不提前告訴我？”
林正國看著他。
“因為我想讓你有機會，過一次不需要知道這些秘密的人生。”
林川的眼眶微微發熱。
可他沒有讓自己沉溺在情緒里。
“現在呢？”
林正國笑了笑。
“現在，你已經知道了。”
“所以，我也該做出自己的選擇了。”
話音落下。
林正國走到實驗室中央，將手掌按在一塊黑色控制面板上。
【LIN-000原始權限】
【執行者︰林正國】
【最終指令︰撤銷所有既定注銷程序】
【確認後果︰執行者身份將永久失效】
林川臉色驟變。
“爸，停下！”
林正國沒有回頭。
“林川。”
“如果你還願意叫我一聲父親。”
“就讓我這一次，自己決定。”
林川僵在原地。
他曾經無數次拒絕別人替他決定命運。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
如果自己堅持不讓任何人犧牲，那麼他是不是也在剝奪別人選擇犧牲的權利？
林正國的手指落下。
確認。
整個實驗室瞬間震動。
所有休眠艙同時亮起。
系統界面瘋狂刷新。
【LIN-000權限撤銷中】
【注銷程序停止】
【原始記錄恢復】
【執行者︰林正國】
【狀態︰身份失效】
下一秒。
林正國的身體忽然晃了一下。
林川沖過去，一把扶住他。
“爸！”
老人抓住他的手腕。
用盡最後的力氣說道︰
“記住……”
“LIN-000不是敵人。”
“真正想控制它的……”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林川，看向實驗室深處。
“是第一個提出問題的人。”
“他還活著。”
“而且……”
林正國的聲音越來越低。
“他一直在你身邊。”
話音落下。
老人閉上了眼楮。
林川死死扶著他。
系統卻在這時彈出一條全新的提示。
【LIN-000原始權限已釋放】
【隱藏創建者身份恢復中】
【創建者姓名︰周浩】
林川猛然抬頭。
幾乎同一時間。
他的手機里傳來周浩的聲音。
“川子。”
“你現在听我說。”
“無論你看到什麼，都不要相信系統顯示的下一條信息。”
電話那頭，周浩的呼吸明顯急促。
“因為我剛剛發現……”
“1987年6月7日，真正下達注銷命令的人——”
“可能就是我。”
電話突然中斷。
實驗室中央。
林天策緩緩閉上眼楮。
“終于開始了。”
林川看向他。
“什麼開始了？”
林天策睜開眼。
“1987計劃的最後階段。”
“也是所有林川……”
他停頓片刻。
“第一次真正擁有選擇權的時候。”
屏幕再次亮起。
【最終選擇即將開啟】
【可選對象︰林川、林天策、林正國、周浩】
【警告︰本次選擇不可撤銷】
林川盯著那四個名字。
隨後，抬手關掉了屏幕。
“誰說我一定要選？”
黑暗中。
他聲音冰冷。
“這一次，我要先找到那個提出問題的人。”
“然後……”
“讓他自己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