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江城第二人民医院。
住院部依旧灯火通明。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护士推着治疗车从病房前经过，没人注意到，一部停在地下停车场角落里的电梯，正悄无声息地向下运行。
负一层。
负二层。
负三层。
电梯门打开。
林川走了出来。
站在他身后的，是沈墨、白衣女人，以及那个自称qw-003的男人。
“这里真的是医院？”
沈墨看了一眼四周。
眼前没有病房。
没有医疗设备。
只有一条狭长的金属走廊。
墙壁上没有任何标识，头顶的监控也全部被拆除，只剩下几个黑洞洞的接口。
qw-003伸手摸了一下墙面。
“这里原本不是医院。”
“1987年之前，这里属于一个独立研究机构。”
“后来，研究机构被注销，地面建筑被拆除，只有地下三层被保留下来。”
沈墨皱眉。
“这么大的地方，怎么可能没人知道？”
“不是没人知道。”
qw-003看向走廊尽头。
“是知道的人，都签过一份协议。”
“什么协议？”
“忘记这里。”
沈墨听得一阵头皮发麻。
林川却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从踏入这条走廊开始，他就感觉到一种熟悉的压迫感。
和2018年那座地下实验室一模一样。
仿佛这里的一切，都曾经在他的生命里出现过。
只不过，他忘记了。
或者说，有人不允许他记得。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
门上没有密码锁。
只有一个指纹识别区。
屏幕显示：
【请验证原始选择者身份。】
沈墨看向林川。
“要不要试试？”
林川没有动。
他盯着那块屏幕，忽然问道：
“如果我的身份是被系统重建出来的，这东西还能认出我吗？”
qw-003回答：
“这取决于它认的是你的身份，还是你的选择。”
林川抬起手。
将手掌放在识别区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屏幕没有任何反应。
随后，一行红字出现。
【身份不匹配。】
沈墨脸色微变。
“怎么回事？”
林川收回手。
没有说话。
他早就猜到，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就在这时，白衣女人突然走上前。
“让我试试。”
林川侧过身。
女人将手掌放上去。
屏幕闪烁。
【检测到qw-002。】
【权限不足。】
她收回手。
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仿佛这个结果早就在她的预料之中。
“看来，只有真正的LIN-000才能打开这里。”
qw-003低声道。
“或者……”
他看向林川。
“还有一种可能。”
林川抬眸。
“说。”
“LIN-000不是一个人。”
“它是一项权限。”
“而你父亲，可能只是曾经拥有这项权限的人。”
林川心里微微一震。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很轻。
很慢。
像是有人穿着拖鞋，正在金属地板上缓缓行走。
沈墨瞬间警觉。
“谁？”
没有回应。
几秒后，一个身穿白大褂的老人出现在灯光下。
老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左手拿着一份泛黄的文件。
最让林川震惊的是……
那张脸，竟然和他记忆中的父亲林正国一模一样。
只是更加苍老。
“爸？”
这个字脱口而出。
林川自己都愣住了。
老人停下脚步。
看着他。
许久，才缓缓开口。
“你终于长大了。”
林川的眼眶微微发热。
可仅仅一瞬间，他就压下了心中的情绪。
他经历过太多次欺骗。
太多次以为自己终于接近真相，结果却发现眼前的人不过是另一个身份。
“你是谁？”
老人没有生气。
只是把文件放在一旁的金属桌上。
“你可以叫我林正国。”
“但我不能保证，这个名字对你而言，还代表着什么。”
林川心中一沉。
“你不是我父亲？”
老人看着他。
“我没有说过这句话。”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承认？”
老人沉默片刻。
“因为一个人的身份，可以被复制。”
“记忆，可以被植入。”
“连死亡记录，都可以被修改。”
“但有一件事，没办法靠伪造完成。”
林川盯着他。
“什么？”
老人指了指林川的胸口。
“你愿不愿意相信我。”
这句话让林川笑了。
笑得有些冷。
“你们这些人，是不是都觉得，只要把话说得足够玄乎，就能让我相信你们？”
“你们每个人都说自己在保护我。”
“每个人都说自己掌握真相。”
“可最后呢？”
他向前一步。
“我连自己的父亲究竟是谁，都不敢确定。”
老人没有反驳。
反而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所以，我今天不要求你相信我。”
他拿起那份泛黄的文件。
“我只让你看一样东西。”
文件被缓缓打开。
第一页，是一张出生证明。
姓名：林川。
出生日期：1989年6月7日。
父亲：林正国。
母亲：秦婉。
下面盖着医院公章。
林川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正是他熟悉的出生信息。
第二页，却完全不同。
【1987年6月7日】
【实验对象：LIN-NEGAtIVE-01】
【监护人：林正国】
【原始选择坐标：qw-000】
【实验结果：存在】
【后续处理：注销】
林川的目光停在“监护人”三个字上。
“你是1987年那个实验的监护人？”
老人点头。
“是。”
“那qw-003说的双向选择，又是怎么回事？”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翻到第三页。
那是一份手写记录。
字迹苍劲有力。
最后一行写着：
如果只能让一个孩子活下来，我希望他们谁也不必牺牲。
落款：林正国。
林川久久没有说话。
这句话和他记忆中的父亲一模一样。
那个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家人，却从来不肯解释自己为什么辛苦的男人。
可这份记录，究竟是原件，还是某种被复制出来的记忆？
老人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
“你想知道，我究竟是不是你的父亲？”
林川点头。
老人看着他。
“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秦婉和自己之间做出选择。”
“你会怎么选？”
林川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我不会选。”
老人微微一怔。
林川继续道：
“如果你们设计的规则，必须让一个人牺牲，才能让另一个人活下去。”
“那我就先拆掉这套规则。”
“我不接受任何人替我决定，谁应该活，谁应该死。”
老人沉默了很久。
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无法掩饰的悲伤。
“果然。”
“你还是做出了和当年一样的选择。”
林川瞳孔一缩。
“当年？”
老人缓缓抬起头。
“1987年6月7日。”
“第一个被送进实验室的孩子，面对的也是同样的问题。”
“而那个孩子……”
他停顿了一下。
“就是你。”
轰！
林川脑海中一片空白。
“这不可能！”
“1987年的林川，已经被注销了！”
“是。”
老人平静地回答。
“但被注销的是他的身份。”
“不是他的选择。”
林川猛然转头，看向qw-003。
qw-003脸色苍白，没有否认。
老人继续说道：
“你一直以为，1987年的林川是第一个林川。”
“后来，你又以为自己是1989年出生的那个林川。”
“再后来，你发现了2018年的自己。”
“现在，你又知道了qw-003。”
“可你有没有想过……”
他看着林川。
“为什么每一个被你发现的林川，都留下了同一个问题？”
“如果必须有人牺牲，你会选择谁？”
林川没有回答。
因为他突然想起了2018年。
想起了那份藏在机械手表里的记录。
想起了那句让他至今无法释怀的话。
第十九次，不要再死。
因为这一次，你死的不是你自己。
你会杀死一个从未出生的人。
“所以……”
林川缓缓开口。
“2018年，我选择死亡，也是因为这个问题？”
老人点头。
“你想阻止预测模型替所有人做出选择。”
“但你不知道，那套模型真正的目的，不是预测谁会死。”
“而是决定……”
老人看着他。
“谁有资格活着。”
就在这时，整条走廊突然亮起红色警报。
【警告！】
【原始记录即将被远程销毁。】
【销毁来源：京华未来基金】
沈墨脸色骤变。
“他们怎么会知道这里？”
老人却没有丝毫意外。
“因为京华未来基金，从来不是外人。”
林川猛然看向他。
老人把文件塞进林川手中。
“拿好。”
“这里的原始记录不能落入他们手里。”
“那你呢？”
老人没有回答。
而是走到金属门旁，将手掌按了上去。
这一次，门开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全新的文字。
【LIN-000权限验证通过。】
【执行者：林正国。】
【允许访问：1987计划全部原始记录。】
门后，是一间巨大的地下实验室。
中央摆放着十九个休眠舱。
其中十八个已经空了。
只有最里面的一个，还亮着微弱的绿灯。
舱体编号：
LIN-019。
林川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不是已经被转移了吗？”
老人摇头。
“你看到的，只是他的一部分。”
“什么意思？”
老人没有回答。
他走到最里面的休眠舱前。
伸手按下了启动键。
玻璃舱缓缓打开。
里面躺着一个年轻男人。
那张脸……
和林川一模一样。
但这个男人的胸口，贴着一张旧标签。
【LIN-019】
【身份：未被选择的林川】
【最后一次记录：2018年6月7日】
【状态：等待原始选择者确认】
林川死死盯着舱内的人。
忽然发现，男人的右手里握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林正国和秦婉。
他们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林川，你不必成为任何人的牺牲。
落款时间：
1987年6月7日。
林川缓缓转过头。
“爸。”
“你到底隐瞒了什么？”
老人看着他。
这一次，他没有回避。
“我隐瞒的不是你的出生。”
“而是……”
他声音微微发颤。
“当年为了让你活下来，我亲手删除了另一个孩子。”
整个实验室瞬间安静。
林川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那个孩子是谁？”
老人闭上眼睛。
许久，才说出三个字。
“林天策。”
下一秒。
休眠舱里的LIN-019，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林川。
而是死死盯着林正国。
嘴唇微动。
说出了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一句话。
“爸。”
“你终于承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