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泽没有去深究韩轩飞那段连个房子都没留下的悲惨过往，也没去说那些假惺惺的安慰话。
他抬起脚，在那张实木茶几的边缘轻轻踢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过年的时候，我老街区那个餐馆要开门，回去后就我们三个，后院那间堆杂物的柴房还空着。”
“餐馆里刚好缺个端盘子洗碗，顺带晚上看门防小偷的打杂伙计。”
姜泽看着韩轩飞那张有点发愣的脸，嘴角一勾。
“包吃包住，每顿管饱，但是没有工钱。”
薛文反应最快，他一把将剩下的半个果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的嚷嚷起来。
“对对对，姜汤餐馆那活儿可累人了，每天早上买来的几筐青菜都得有人洗。”
“你这身手，用来切萝卜丝肯定比刀条机还要快。”
唐琼琼也跟着笑骂了一句，抬手把地上的帆布包重新扛在肩膀上。
“送上门的免费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去了老街区，没事别融影子里，再把来吃饭的街坊邻居给吓跑了。”
韩轩飞的喉结艰难的滚动了一下。
他默默的站起身，从卧室里拿出一个边缘已经磨破了皮的帆布包。
那个包干瘪的很，里面估计装不了几件换洗的薄衣服。
韩轩飞把帆布包跨在单边肩膀上，顺手把领口往上拉了拉，挡住大半个下巴。
“洗碗可以，但我不去大堂端盘子。”
姜泽轻笑一声，转身弯腰捡起自己的背包，推开了公寓那扇门。
“想得美，洗碗跟端盘子你都得干。”
学院外的积雪比主干道上还要厚实，白茫茫的雪片被狂风卷成一个个小小的漩涡。
四个人裹着厚重的冬装，顶着刀子一样刮脸的冷风，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空旷的广场上。
不远处的避风岗亭旁边，齐刷刷的停着两排迷彩涂装的装甲客车。
这些客车底盘很高，车窗全换成了防爆玻璃，排气管正往外喷着粗壮的白色蒸汽，光看着就暖和的不行。
薛文用大巴掌抹掉眉毛上结的冰渣子，哈出一大口浓白的雾气。
“姜汤，咱们过去买四张票吧。”
“客车里头有暖气，撑死半小时就到了。”
“等会儿要是等不到公交，咱们可就得靠两条腿走回老街区了。”
姜泽停下脚步，右手隔着厚外套，把怀里那个装着丹药的背包搂的更紧了点。
他瞅了一眼装甲客车售票屏幕上亮起的红色数字，眼角都忍不住抽了抽。
“坐什么破装甲客车，下了雪一趟就要十个积分，那帮奸商怎么不去抢？”
“等不到就走回去，顺便当是负重拉练了。”
姜泽转过头，看着满脸委屈的薛文，语重心长的开口。
“装甲客车目标太大，那些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姐全挤在里头。”
“再说了，我包里是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万一露了点气息，那可一点都不安全。”
唐琼琼默默散发着自己的异力给几人取暖，懒的戳穿自家发小这抠到家的德性。
走在最后的韩轩飞，拢了拢竖起的衣领。
他把下巴藏进粗糙的毛线里，看姜泽的眼神里都多了丝敬畏。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生长环境，才能把保命意识刻进dNA里啊。
自己的生活跟姜泽一比，是不是太安逸了？
姜泽压根不知道，跟大声密谋的苏晨比起来，韩轩飞更喜欢偷偷脑补。
他这会儿满脑子都是那省下来的四十个积分，美滋滋。
四个人绕开装甲客车的广场，顺着一条积满脏雪的小路，拐进一个破破烂烂的公交站台。
等了足足二十分钟，一辆外漆斑驳的老式公交车才慢吞吞的晃了过来。
车门一开，一股混杂着烟草，机油味跟汗酸味的浑浊空气就糊了一脸。
姜泽带头挤上车，投了八个星币，找了个靠窗的角落站稳了。
车厢里挤满了急着回家的人，还有几个穿着破烂皮甲，一看就是刀口舔血的佣兵。
怀里揣着九颗能让异能者抢破头的丹药，姜泽觉得自己现在被迫害妄想症的程度，已经直追苏晨了。
在破公交上颠了一个多小时，然后又换了一趟车。
直到中午，公交车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停在了一个光秃秃的站牌前面。
“到了，下车下车，再摇下去我早饭都要吐出来了！”
唐琼琼第一个冲出车门，大口的呼吸着外面冰凉又清新的空气。
这里是贫民窟跟富人区之间的缓冲地带，也是无忧城里面积最大，最热闹的平民区。
街道两边的楼大多就两三层高，外墙上的涂料早就掉的不成样子。
这里的风雪好像都被两边小店冒出来的热气给融化了，空气里全是那股子浓浓的市井烟火味。
有油炸东西的焦香，有下水道飘出来的霉味，还有各种劣质营养液混在一起的奇特甜腥味。
“李婶，今天还有肉包子没，给我来五个大的！”
薛文熟门熟路的走到一个搭着塑料雨棚的铺子前，扯着大嗓门喊了一句。
铺子里白气呼呼的冒，一个系着围裙，胖乎乎的中年大妈端着个大竹笼屉走出来。
她随手把笼屉搁案板上，拿起一块干净的白毛巾擦了擦手，笑骂的扬起手里的长筷子。
“大壮个子，你这嗓门还是那么震耳朵，我还以为是打劫的来了。”
李婶抬起头，看到后头的姜泽跟唐琼琼，那张被蒸汽熏的红润的脸上立马乐开了花。
“哟，这不是姜汤跟琼琼嘛，你们学院放寒假啦。”
“快快快，这大冷天的，冻坏了吧？婶子给你们拿刚出笼的，都是足料的纯肉馅儿。”
李婶麻利的用油纸袋装了十几个白胖的包子，一股脑塞进薛文手里。
“拿着吃，给钱婶子可要骂人了啊。”
薛文也不客气，抓起一个烫手的包子就往嘴里塞，烫的直吸溜，还不忘含糊不清的道谢。
姜泽走上前，熟络的帮李婶把旁边快被雪压塌的雨棚支架往上推了推。
“婶子生意兴隆，这雪下的可真大，晚上收摊记得把炭火炉子挪远点，别把棚子给点着了。”
韩轩飞站在最后头，背挺的笔直，看着眼前这其乐融融的一幕，眼神有点不知所措。
他小时候也算在阴沟里摸爬滚打，接触的全是刀光剑影跟尔虞我诈，不然也不会在黑市里混出点名堂。
这种不设防的人间烟火气，对他来说，实在太陌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