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实训楼后头的气味，是混着烂树叶跟一股子刺鼻发酸的草药汁味。
脚下的石板路走到头，就只剩被雨水泡的发软的烂泥埂子，两边歪歪斜斜插着些防雀鸟的破竹竿。
几间半塌的竹篾棚子底下，堆满了发黑的废药渣，苍蝇嗡嗡的到处打转。
唐琼琼靴底踩在黏糊糊的湿泥地上，眉头拧成个大疙瘩。
“苏卷毛，你确定没把路带到学院化粪池后头？”
“老娘要是白白跑过来踩一脚烂泥，今天非得拿你的卷毛当抹布把这地擦干净不可。”
苏晨缩着脖子在前面带路，两只手在半空中指指点点。
“哎哟我的唐大队长，小爷办事你还不放心吗！”
“那怪胎要是住高门大院里，早被三大世家签去当上门女婿了，哪还能轮得到咱们来捡漏啊。”
话都没说完，苏晨步子猛的一顿，伸手指向前头那片用烂木栏杆围着的矮药圃。
“瞧见没，在那蹲着呢。”
几个人顺着苏晨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正午的日头穿过稀烂的防晒网，落在收拾的齐齐整整的黑土地上。
一个瘦弱干瘪的少年正光着脚丫子踩在烂泥地里。
身上套着件洗的发白起球的灰布衫，裤腿高高卷到膝盖上面，露出来的两截小腿细的跟芦苇秆差不多。
虽然资料上写着十七，可那张蜡黄的小脸瘦的凹陷下去，瞅着顶多也就十四五岁。
少年手里攥着把边缘磨毛的烂木勺，聚精会神的盯着面前那几株蔫头耷脑的紫根草。
他小心翼翼的从旁边的泥桶里舀出半勺沤好的黑泥，动作轻的要命，一点点填进药草的根须缝隙里。
泥水稍微溅出来一点，他就伸出两根脏兮兮的手指，极有耐心的把碎泥给拨弄整齐。
薛文在后头探出大半个铁塔似的身架，粗声大气的哼哧了一嗓子。
“这小哥瞅着……风一吹就得倒啊。”
可薛文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嗓门有多大，那跟打雷一样的动静在药圃上头猛的一炸。
泥地里的少年整个人狠狠哆嗦了一下，手里的烂木勺差点脱手掉泥坑里。
白博辉慌里慌张的抬起头，一双大眼睛里全都是害怕跟紧张。
他的眼神扫过唐琼琼胸口那枚代表四年级尖子生的徽章，还有薛文身后那面重岩鸢盾。
少年脸色瞬间刷白，下意识的往后连退两步，两只光脚在烂泥里踩出一阵扑哧乱响。
“学...学长...学姐好...”
白博辉两只手死死揪着衣角，结结巴巴的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这...这里是废药...药圃...我...我真没偷高阶药草...这些全都是导师扔掉不要的残根...”
这副受气小媳妇一样的怂样，把唐琼琼跟苏晨都给看愣了。
苏晨啪的拍了下脑门，扭头冲着身旁的姜泽小声吐槽。
“得，咱们还没张嘴呢，这小子自己先招的干干净净了。”
唐琼琼也撇撇嘴，抱起胳膊靠在一边的烂木桩上，没再吭声去吓唬这只瘦骨嶙峋的惊弓之鸟。
姜泽手里拎着个银灰保温桶，面无表情的往前走了几步。
他没端半点高年级的架子，甚至把身上那股若隐若现的威压全收了个干净。
走到药圃边上的泥埂旁，姜泽撩起长风衣下摆，压根不在乎脏不脏，直接蹲了下去，鞋底踩在湿淋淋的泥水里。
白博辉瞅着蹲在眼前的青年，浑身僵的跟木头桩子似的，两只手完全不知道该往哪搁。
姜泽伸手捏住面前那株紫根草发黑的叶子，轻轻搓了搓，凑到鼻子跟前闻了下。
“地髓土掺了三成烂寒星藤叶子，底下还埋了半拉碎地甲虫壳粉，对吧？”
姜泽收回手，抬起头看了看白博辉，说话语气随便的就像在聊家常。
白博辉那原本发慌的眼神明显愣了一下。
他大概根本想不到，眼前这个高年级学长，能一眼瞧出自己花心思调出来的配方。
“对...对的...”
白博辉喉咙动了动，嘴上还是有些磕绊。
“紫根草...性子微温，最忌讳...最忌讳火燥。”
“实训楼倒出来的药渣里头...寒星藤最多，沤上七天...刚好能压住那股燥气。”
姜泽嘴角扯了扯，从兜里掏出一颗干瘪发黄的草果，顺手扔在白博辉脚边的烂泥里。
“火鳞花要是跟这枚苦胆果搁一块炼止血散，提纯的时候火候该怎么压？”
这问题问的简直邪门又刁钻。
普通药剂系学生炼药全靠死记硬背照抄配方，苦胆果这种又苦又带毒的低阶野果，正规药方谁会拿来跟昂贵的火鳞花搭配啊？
薛文跟苏晨在后头听的一脸懵逼，唐琼琼更是在那直翻白眼。
可一听到这问题，白博辉整个人瞬间就变了味。
原本缩手缩脚的窝囊样，眨眼间全变成了狂热的专注。
少年的腰杆子下意识挺直起来，连说话都不打结了。
“不能压火！压火全废了！”
白博辉一把蹲下，伸出脏兮兮的手指在稀泥上飞快的划出一条起伏的波浪线。
“苦胆果皮层里含着涩脉胶质，火鳞花的药性又太冲。”
“要是用文火温，胶质化不开，就会把火鳞花的药力全锁死在渣子里，出来的药只有微弱的活血效用。”
白博辉猛一抬头，眼睛亮晶晶的，直愣愣盯着姜泽。
“得用猛火快炙！”
“等药水烧到沸腾前第七息，苦胆果的胶质正好被烫裂开，汁水喷出来的一瞬间，立马转成文火微热！”
“借着那股微弱酸涩的毒性，反倒能把火鳞花的暴躁火气干掉八成，熬出来的止血药膏药效能快整整两倍！”
这通连珠炮一样的话甩出来，周围一圈顿时安静下来。
站在后边的苏妍，眼神里也闪过点意外。
按照学院数据库里的推演逻辑，拿苦胆果去配火鳞花本来就是极偏门的野路子偏方。
不是浸淫药理几十年的老油条，根本掐不准那个变温的时间点。
偏偏眼前这个十七岁、饭都吃不饱的小泥猴，竟然把火候拿捏的跟拿尺子量过一样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