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号驶出珠江口的时候,天刚亮透。
海面上的晨雾正在散开,东边的日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把整片海面染成一层暖金色的光。船身切开水面,在浅绿过渡到灰蓝的湾流里划出一道渐渐拉长的白色尾迹,从虎门的方向一直延伸到外海。朱厚照站在舵楼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攥着那只包袱的细麻绳,目光从船首的方向移过来,落在林远蹲在舵楼里调校罗盘的动作上。
“海国公,那个东西怎么看?”
他蹲下来,把包袱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身子往前探了探。罗盘安在舵楼里侧的一张矮脚木台上,盘面是铜质的,被手掌摩挲得发亮,指针是一根细长的铁条,在铜面的刻度圈里轻轻晃动。林远蹲在木台旁边,用手指在盘面边缘的刻度上点了两下,然后把指针拨正,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陛下,这根针指北。盘面上的刻度是方位——子午卯酉,对应东西南北。船走的方向跟针之间的角度,就是航向。”
朱厚照把包袱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脚边的甲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往木台前面凑了凑。他的手指伸出来,在指针的尾端轻轻碰了一下,指尖被铁条的凉意激得微微缩了一下。他把手收回来,搓了搓指尖,然后又把手指伸出去,在盘面的刻度圈上慢慢转了一圈。他从“子”的位置开始,一个刻度一个刻度地往右移,每移到一个刻度就用指腹按一下,把每个刻度都摸了一遍。摸完之后他把手收回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朕在乾清宫的地图上画过这些刻度。画在纸上的时候是死的。印在这个铜盘上——是活的。”
他蹲在罗盘旁边看了一会儿,把指针的角度跟盘面的刻度对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舵楼门口,面朝船尾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船尾的水面被船身切开,翻出一道白色的浪花,浪花从船尾的两侧向后方延伸出去,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银白色光,像一条被拉长的白色缎带。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海国公,为什么船尾的水花比船头大?”
林远蹲在舵楼里把罗盘的盖板合上,站起来走到朱厚照旁边,面朝船尾的方向看了一息。他蹲下来把手掌搭在船舷上,感受船身在水面上的起伏,然后站起来,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船头是切开水的,水被劈开之后从两侧往后流。船尾是水合拢的地方,两边流过来的水撞在一起,翻出的浪花就大。船走得越快,船尾的水花越大。”
朱厚照站在船舷边沿,把船尾的水花看了一遍。他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面朝船首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船首切开水面的时候带起一层薄薄的碎沫,水沫从船舷两侧往后流,流到船尾的位置跟另一侧的水流汇合,翻出一道比船首处宽出一倍不止的白色浪花。他把目光从船尾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掌上,在船舷的栏杆上按了一下,感受船身传上来的微微颤动。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侧过身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朕在御花园的池子里划船的时候,船尾的水花比船头小。池子里的水不流,这里的海水往后跑。”
林远站在朱厚照旁边半步远的位置,面朝船尾的方向看了一息,点了点头。他把右手搭在船舷上,指关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硬木栏杆,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船首正前方的海面上。海平线在前方铺开,从东到西拉得笔直,日光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身来,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
“陛下,那边的云是什么风向?”
朱厚照顺着他的目光朝前方看过去。船首正前方的海面上浮着几朵薄云,从东南方向往西北方向斜着铺开,云层的底部被日光从下方照得泛着一层极浅的暖色,云层的顶部还是灰白色的,边缘处被风吹得拉出了一道极细的弧线。他看了一息,然后把右手搭在额前,眯着眼睛又看了一遍。他蹲下来,把手掌搁在船舷的栏杆上,感受了一阵从东南方向吹来的风,风从右前方打在他的脸上,把他杏黄色便服的领口吹得翻了一下。他站起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从东南来。风不大,但稳定。云往西北跑。”
林远站在船舷边沿,面朝那几朵云看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船头的木板上感受船底的动静——船身在水面上平稳地起伏着,从东南方向推过来的长涌一道一道地铺着,涌面平缓,涌峰间的距离拉得很开,桅杆在天空里划出一个小小的弧线。他站起来,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对。云往西北走,风从东南来。今天一整天都会是东南风。船可以顺着风走,省帆也省舵。”
朱厚照站在船舷边沿,面朝那几朵云又看了一遍。他把右手从额前收回来,垂在身侧,面朝林远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朕以前看云是看画。今天看云是看路。”
他把手搭在船舷的栏杆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从云上收回来,落在船舷下面翻滚的水面上。船身在水面上轻轻晃着,从外海推过来的长涌一道一道地铺着,涌面平缓,涌峰间的距离拉得很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面朝舵楼的方向走了几步。走到舵楼门口他停了一下,侧过身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朕能试试掌舵吗?”
林远蹲在舵楼门口把棉袍的下摆抻了抻,站起来走进舵楼,面朝周舵手点了点头。周舵手从舵轮后面退开一步,两只布满老茧的手从轮辐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朱厚照走进舵楼,在舵轮前面站定了。他把两只手搭在舵轮的轮辐上,手指头细而长,骨节分明,指腹处还没有磨出茧子,握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木轮表面被手掌磨了五年磨出来的光滑弧度。他试着往右偏了一下舵轮,船首缓缓偏转,船身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极浅的弧线。他又往左偏了一下,船首慢慢转回来,尾迹的弧度跟着变了一个方向。他把舵轮扶正,面朝舷窗口的方向看了一息,然后侧过身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劲。
“朕在地图上画航线的时候,画的是直线。舵轮往右偏一下,航线就拐一个弯。比画线难。”
林远站在舵楼里面半步远的位置,面朝朱厚照握舵轮的姿势看了一眼。他蹲下来把舵轮下方那块活动木板翻起来,露出下面的舵链和滑轮组,舵链被手掌磨得发亮,滑轮组的铜质表面在暗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把木板放回去,站起来,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陛下,舵轮偏一度,船首偏五度。偏多了要慢慢回,回猛了船会晃。”
朱厚照站在舵轮后面,把舵轮又往右偏了一度,然后慢慢回正。船首跟着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又慢慢转回来,船身在水面上轻轻晃了一下,幅度不大,很快就稳住了。他把舵轮扶正,面朝舷窗口的方向看了一息,然后松开一只手,在舵轮的轮辐上按了一下,感受木轮传上来的微微颤动。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舵轮交给周舵手,从舵楼里走出来,站在甲板上,面朝船首正前方的海面。
暮色从东边压过来的时候,朱厚照站在船舷边沿看完了整场日落。
太阳从头顶偏西的方向往海平线下面沉,从天顶的浅蓝色变成了西边的橘红色,再从橘红色变成深红色,最后沉入海平线的位置变成了一条极细的暗红色光带,横在海天交界线上。整片海面被日光照得泛着一层暖金色的光,波浪的顶端碎成千万片银白色的亮点,随着涌面的起伏一闪一闪的。朱厚照站在船舷边沿,两只手搭在栏杆上,下巴微微抬起,目光从光带的左端慢慢移到右端,又从右端移回左端,最后收回来,落在船舷下面翻滚的水面上。他看了一息,然后侧过身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语调里带着一种他平时在乾清宫里很少流露的东西。
“朕在地图上看过无数次日落。但看到真的和在地图上看到的不一样。海水会反光。地球上的日落和大明地图上画的不太一样。”
林远站在朱厚照旁边半步远的位置,面朝西边的天际线看了一息。暮色从东边压过来,把整片海面染成了一层深灰蓝色的调子,远处的海平线在暮色里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道极淡的灰线,从船首的正前方一直延伸到天边。他看了一息,然后侧过身来,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陛下,明天日出的时候,东边的水会先亮。比地图上画的早一炷香。”
朱厚照站在船舷边沿,把搭在栏杆上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他面朝西边的天际线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朝舵楼的方向走了几步。走到舵楼门口他停了一下,侧过身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朕今天不睡了。明天日出的时候,朕要在舵楼里看。”
他跨进舵楼门槛,在舵轮旁边蹲下来,把那只包袱从脚边拿起来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包袱上面,面朝舷窗口的方向坐定了。他的背靠着舵楼的侧壁,膝盖微微蜷着,下巴搁在包袱的细麻绳上,目光从舷窗口看出去,落在船首正前方的海面上。暮色从东边压过来,把整片海面染成了一层深灰蓝色的调子,海平线在暮色里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道极淡的灰线。他看了一会儿,把眼睛闭上又睁开,睁开又闭上,最后把下巴从包袱上抬起来,面朝舷窗口外面看了一息,然后侧过身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海国公,你第一次出海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林远站在舵楼门口,面朝朱厚照蹲在舵轮旁边的背影看了一眼。他蹲在舵楼门槛上,把棉袍的下摆抻了抻,袖口那一截改短的针脚翻到内侧,领口处那枚银盘扣被暮光照得泛着极淡的光。他看了一息,然后站起来,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臣第一次出海的时候吐了三天。第四天才站到舵轮旁边。站上去之后就没下来过。”
朱厚照蹲在舵轮旁边,把包袱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脚边的甲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舷窗口前面站定了。他把右手搭在舷窗口的边沿上,面朝船首正前方的海面看了一息,然后侧过身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朕不吐。朕在秋千上练了半个时辰。”
林远站在舵楼门口,把嘴抿了抿,没有接话。他把舵楼的门帘放下来一半,留了一道缝,从缝里能看到朱厚照站在舷窗口前面的背影,杏黄色便服的肩线在暮光里被拉得平平整整。他站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朝船头的方向走了几步。毛球蹲在舵楼顶上的横木上,爪子里攥着那颗从智利港湾带回来的干豆荚,面朝船首的方向坐着,尾巴从横木上垂下来,尾尖在暮风里轻轻晃着,一下一下地数着从珠江口到南海深处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