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
广州城里家家户户都在灶台前面摆了糖瓜和清水,老陈从三天前就忙上了,在灶台旁边贴了一张新的灶神像,画像上的灶王爷圆脸长须,笑眯眯地托着一只金元宝,旁边贴了一副红纸对联,上联写“上天言好事”,下联写“下界保平安”,横批是“一家之主”。陈婉儿给灶台上了三炷香,又往糖瓜上抹了一层蜂蜜,说让灶王爷嘴甜一点,上天汇报的时候多说好话。林洋蹲在灶台旁边看了一会儿,把嘴凑到糖瓜上舔了一口,被陈婉儿用手背在额头上弹了一下,捂着脑门跑开了。林澜坐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把灶神像的轮廓描在了一张白纸上,旁边画了一只蹲在灶台上的猴子——毛球蹲在灶台旁边的水缸沿上,面朝灶神像的方向,尾巴从水缸沿上垂下来,尾尖搭在缸壁上,一动不动。
林远从正厅那边走过来的时候,院子里正飘着糖瓜的甜味,灶台的火光从窗户缝里透出来,把院子里的青石板路照得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蓝棉袍,袖口被陈婉儿改过第六遍的针脚还在,领口处缝着第五枚银盘扣,比前五枚都小一圈,但针脚比前五枚都密。下巴上的胡茬剃得干净,是今早出门前陈婉儿盯着他刮的,后颈处还有几根头发没剪到,翘着。他站在灶台门口看了一会儿——老陈在灶台前面忙得团团转,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被灶火映得发亮;陈婉儿蹲在灶台旁边往糖瓜上抹蜂蜜,鬓角的碎发被灶火烤得微微卷曲;林澜坐在矮凳上画画,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笔都收得利落;林洋蹲在灶台旁边舔糖瓜,被弹了脑门之后捂着额头上蹿下跳。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书房里比外面安静得多。窗纸外面透进来一层薄薄的灰白色天光,把书桌照得半明半暗。他走到书桌前面蹲下来,把航海日志从书架上取下来翻开到最新一页。这一年他走了三趟南线、两趟北线,加上短途巡航和近海试航,大明号和南海二号的总航程加起来超过了四万海里。他把日志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从正月的第一次短途巡航,到腊月的最后一次入冬前接触,中间每一个航段、每一次停靠、每一笔交换、每一个新发现,全部按时间顺序记在日志上,字迹工工整整,收笔处干净利落。他翻到最后一页,把炭笔从页缝里抽出来,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戊午年航次总计。南线三趟,北线两趟,短途巡航若干。总航程约四万二千海里。”写完之后他把炭笔夹进页缝里,合上日志,搁在膝盖上,正要站起来的时候,系统窗口从视野的角落里弹了出来。
这一次弹出来的窗口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直接把整个视野填满了。
【戊午年冬歇期总结——已确认航线里程碑。本年度确认的新航线节点如下:一、南纬四十二度海岸聚居点,已建立定期接触。二、南纬四十七度石砌建筑群,已记录,待专项勘测。三、南海群岛商路交汇点,已确认与南向航线连接。四、白岸,已获取口述情报,待专项探索。五、东南岛链,已获取路线图,待专项确认。总航线网络已覆盖三大洋、四十七个确认停靠点、十八个常驻商站、两条跨洋主航线。宿主已完成当年所有任务节点——冬天休整,明年继续推进。】
面板上展开了一幅巨大的海图。
从广州港出发,往西经马六甲、好望角到秘鲁谷口的那条实线用深朱砂标出来,颜色最重,线条最粗,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港口和停靠点。从广州港往东经阿留申到北太平洋的那条实线用浅朱砂标出来,颜色淡一些,线条也细一些,但标注的港口和停靠点同样密集。从秘鲁谷口往南经智利港湾到南纬四十七度石砌建筑群的那条实线用暗灰色标出来,线条弯弯绕绕,中间经过了好几个停靠点。从南纬四十七度石砌建筑群往东南方向延伸的那条虚线用浅灰色标出来,末端停在一个大圆圈上,旁边标注着“白岸”和“东南岛链”两个标签,线条中间断了好几处,每一处断开的位置旁边都标注着“待测”两个字。从南海群岛方向往西南延伸的那条虚线用灰蓝色标出来,从菲律宾群岛中段起笔,一路延伸到南纬四十七度石砌建筑群的位置附近,末端也断了一截,旁边标注着“群岛商路交汇点”。整幅海图上,从广州港出发的航线像一棵大树的枝干,往西、往东、往南、往东南四个方向伸出去,每一条枝干上都挂着密密麻麻的节点和标注,末端停在不同的海域边缘。
林远蹲在书桌地板上把面板上的海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把手指从广州港的位置起笔,沿着往西的那条实线一路摸过去,摸到秘鲁谷口,再摸到智利港湾,再摸到南纬四十七度石砌建筑群,再摸到那条往东南方向延伸的虚线末端那个大圆圈。他把手指从大圆圈收回来,落在整幅海图的正中央,看了一息,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冬日的灰白天光里安静地站着,枝头的叶子被北风吹得翻过来翻过去,背面浅色的纹路在光里一闪一闪的。树根旁边的灌木丛里那颗秘鲁花生苗已经长到了齐腰高,四片叶子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薄薄的蜡质光泽。院墙北侧那块草皮安安静静地躺在阴凉里,苔藓的叶片铺得整齐,颜色深绿。毛球蹲在桂花树根旁边的灌木丛旁边,面朝东方的方向坐着。
林远从书房门口走出来,走到桂花树下面蹲下来,在毛球旁边坐了一会儿。他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有摸毛球的头,就那么蹲着,面朝东方的方向。东方的天际线在灰白色的云层下面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道极淡的灰线,从珠江口的方向一直延伸到天边。毛球蹲在他旁边,尾巴铺在土坎表面,尾尖搭在灌木丛最下面那片叶子的边沿上,没有碰,也没有扫。一人一猴在桂花树下面蹲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风从北边吹过来,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把灌木丛的叶片吹得微微颤动,把院子里薄薄一层雪粉吹得在地上打着旋。林远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身来,朝书房的方向走了几步。走到门槛那里他停了一下,侧过身来,面朝毛球最后看了一眼。
他把航海日志从书桌上拿起来翻开到最新一页,在页边空白处又补了一行字——“系统冬歇期总结。四十七个确认停靠点。十八个常驻商站。两条跨洋主航线。四条延伸航线。”写完之后他把炭笔夹进页缝里,合上日志,放回书架的固定位置。书架上那排日志从戊午年排到今年,一年一本,书脊上的字迹从最初的潦草到如今的工整,一本一本地排着,像一列安静的年轮。他站在书架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书房门口,面朝院子里的方向最后看了一眼。桂花树在冬日的灰白天光里安静地站着,枝头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翻过去,背面浅色的纹路在光里一闪一闪的。他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走回书桌旁边坐下来。他把茶碗从桌角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陈婉儿刚刚续上的,还温着,他抿了一下,把碗搁回原处,重新拿起那本航海日志,开始翻看下一年的航段规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