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雪是在掌灯时分开始下的。
起初不过是几粒极细的冰晶，从灰蒙蒙的天幕上慢慢往下落，落在桂花树的枝条上连个响都没有就化了，只在叶脉的凹陷处留下几粒极小的水珠，被灯笼的暖光照得泛着一层浅浅的银白色。到了亥时，雪粒变成了薄片，一片一片地往下落，不紧不慢，像是从天上往下筛细盐，落在院子的青石板上，落在灌木丛的叶片上，落在毛球蹲着的门槛上，落一片化一片，化到后来青石板的表面湿了一层，反着灯笼的光，亮晶晶的。
迭戈蹲在灶台旁边添了最后一根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边沿。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短褂，领口敞着两粒扣子，露出圆鼓鼓的肚皮边缘，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胳膊被灶火烤得泛着一层薄薄的红。他从灶台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只粗陶碗，从锅里舀了半碗热汤捧在手里，走到正厅门口看了一眼——林远和陈婉儿坐在桌旁说话，林澜趴在桌角画画，林洋拨着算盘珠子在核今天的年货账，毛球蹲在椅子上攥着干豆荚面朝桌面的方向坐着。他看了一息，没有进去，转身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走到桂花树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毛球蹲在桂花树根旁边那棵灌木丛旁边——不是平时蹲的土坎上，是灌木丛南侧半步远的位置，跟桂花树根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它蹲的地方是雪地，薄薄一层雪落在它的背脊上，把深棕色的毛盖住了一小半，乍一看像是一只蹲在雪地里的小石兽。它面前的地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坑，约莫拳头大小，坑口不太规则，像是用前爪刨的，刨出来的土在坑的南侧堆成一个小丘，土粒细而匀，混着细碎的草根和一两粒蚯蚓粪，颜色比周围的雪地深了一度。毛球蹲在坑的北侧，面朝东方的方向，尾巴从身后铺开，尾尖搭在灌木丛最下面那片叶子的边沿上。它的右前爪搁在坑边的雪地上，爪子旁边搁着一颗东西——扁圆的，比指甲盖略大一圈，颜色深红偏暗，表面被磨得光滑，边缘处圆润发亮，在雪地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是一颗珊瑚片。
迭戈蹲下来，把汤碗搁在膝盖上，凑近看了一眼那颗珊瑚片。他认得——那是深色帆船船主第一次交换时带来的那批珊瑚里最大的一颗，深红色的，被海水磨得光滑，孔里穿着一根细麻绳，绳结打在侧面，收尾处向上翘着一个小钩子。后来毛球不知什么时候从船舱里把绳子解开了，把珊瑚片取下来搁在桂花树根旁的藏品排里，和西班牙橄榄核、南洋花生壳、秘鲁花生壳、桂花落叶、冻土苔藓干片放在一起。再后来它又不知什么时候把珊瑚片从藏品排里挑出来，搁在爪子旁边，开始挖这个坑。
迭戈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雪落在他的肩头和帽檐上，积了薄薄一层，他也没有去拍。他把汤碗从膝盖上端起来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咂了咂咽下去，然后把碗搁回膝盖上，面朝毛球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语调平缓。
“你把它埋了，那排东西就少了一样。”
毛球没有理他。它的耳朵动了动，听着迭戈说话的声音，听完之后继续面朝东方的方向蹲着。它的尾巴在灌木丛最下面那片叶子的边沿上轻轻扫了一下，扫完之后收回来，重新搭在原处。
迭戈蹲在旁边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了，把空碗搁在脚边的雪地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面朝毛球又看了一会儿。雪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些，只剩下一层极细的雪粉，从灰白色的天幕上缓缓往下落。他把右手从膝盖上收回来，在袖口里摸了摸，摸出一块干布——是他白天擦灶台用的，洗过之后晾干了，叠得方方正正，搁在灶台旁边的架子上。他刚才顺手揣在袖子里，本来是打算睡前擦鞋用的。他把那块干布从袖子里抽出来，抖了抖，叠了一折，搁在毛球身下的雪地上。毛球蹲在干布上，尾巴从干布边缘伸出去，搭在灌木丛最下面那片叶子的边沿上，没有动。
迭戈站起来，把空碗从雪地上捡起来，面朝毛球最后看了一眼。毛球蹲在干布上，背脊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雪，爪子里空着——珊瑚片还搁在坑边的雪地上，没有被埋进去。它蹲在坑的北侧，面朝东方的方向，尾巴从干布边缘伸出去，尾尖搭在灌木丛最下面那片叶子的边沿上。他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朝自己的住处走去。走到桂花树后面他停下来，侧过身来，面朝毛球说了一句。
“你慢慢埋。我去睡了。明天早上起来我再来看。”
他转过身来，继续往前走，靴底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除夕夜的安静里渐渐远了。
毛球蹲在桂花树根旁边的干布上，面朝东方的方向。它蹲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来，用鼻尖把那颗珊瑚片从坑边的雪地上推了推，推到了坑的正中间。珊瑚片落在坑底，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磕在了底下的石头上。它用鼻尖把珊瑚片在坑底推了两下，推到坑的正中间，然后退后一步，用前爪把坑南侧那堆土往坑里扒。它扒得很慢，一爪一爪地推，推到坑里的土盖住了珊瑚片，推到土面跟周围的雪地齐平，推到土面比周围的雪地略高出一线，形成一个极浅的小圆丘。它用鼻尖在圆丘表面推了两遍，把浮土压实，推平，然后用前爪在圆丘周围轻轻拍了一圈，把边缘处的土按紧。拍完之后它从灌木丛上叼了一片干桂花叶——是秋天落下来的，被日头晒干又被雪水浸过一遍，颜色深褐，叶面薄而脆——放在圆丘的正中间，叶尖朝东，叶柄朝西。它用鼻尖在叶面上按了一下，确认叶片服帖地贴在土面上，然后退后一步，蹲在干布上，面朝东方的方向，尾巴从干布边缘伸出去，尾尖搭在灌木丛最下面那片叶子的边沿上。
雪还在下。
院子里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均匀的银白色，覆盖了桂花树的枝条和灌木丛的叶片，覆盖了青石板路面的纹理和石缝里的青苔，覆盖了毛球刚埋下去的那颗珊瑚片上面的干桂花叶。覆盖了干布边缘伸出去的尾尖。毛球蹲在干布上，背脊上落的雪比刚才又厚了一些，深棕色的毛大半被雪盖住了，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被雪地的反光映得泛着一层浅浅的银色。它的眼睛盯着东方的方向，盯着院子东墙的方向，盯着墙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眼睛合上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风从北边吹过来，把桂花树的枝条吹得往南偏了一偏，枝条上积的雪被风吹得簌簌往下落，落在毛球的背脊上，把它背上那层雪又加厚了一小截。灌木丛的叶片被风吹得翻过来翻过去，背面浅色的纹路在月光里一闪一闪的，最下面那片叶子的边沿上搭着毛球的尾尖，尾尖上的雪被风吹掉了几粒，又落回来几粒，反反复复，像是有人在帮它数着什么东西。院子东墙外面的天色从深灰蓝变成了一片更深的灰黑色，那是后半夜的颜色，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雪地本身的反光把整个院子照得半明半暗。
毛球蹲在干布上，面朝东方的方向，眼睛闭着，背脊上落着一层厚厚的雪，尾巴从干布边缘伸出去，尾尖搭在灌木丛最下面那片叶子的边沿上。它蹲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风停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泛起一线极淡的灰白色，从深灰蓝的底色里慢慢渗出来，像是有人用指头在墨汁里蘸了一下，又在水里涮了一下，涮出来的那层颜色。院子里的雪地上还留着夜里的痕迹——桂花树根旁边那个浅浅的小圆丘上盖着一片干桂花叶，叶尖朝东，叶柄朝西；干布边缘伸出去的尾尖上挂着几粒极小的雪粒；青石板路面上踩出来的那串脚印从灶台门口一直延伸到桂花树后面，是迭戈半夜起来添柴时留下的。
林远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大半。他今天起得比平时早——昨晚上在书房里把那幅从南纬四十七度往东南延伸的航线图重新描了一遍，描到后半夜才睡，睡的时候砚台里的墨汁没盖，冻了一层薄冰。他走到院子里先看了一眼桂花树的方向。毛球还蹲在桂花树根旁边的干布上，背脊上落着一层厚雪，尾巴从干布边缘伸出去，尾尖搭在灌木丛最下面那片叶子的边沿上。它面前的雪地上那个浅浅的小圆丘还在，圆丘上盖着一片干桂花叶，叶尖朝东，叶柄朝西。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圆丘——土面平整，边缘拍得结实，叶面服帖地贴在土面上，雪粒落在叶面的纹路里，把叶脉的走向勾勒得格外清晰。他从雪地上捡了一根枯枝，在圆丘旁边的雪地上画了一道短横线，横线的末端点了一个小点。他画完之后站起来，把枯枝搁回原处，面朝毛球看了一眼。毛球蹲在干布上，背脊上落着一层厚雪，眼睛闭着。他的目光从毛球的背脊上移开，落在那个圆丘上，落在圆丘上的那片干桂花叶上，落在叶尖朝东的方向上。他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厨房里老陈已经把灶火升起来了，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蒸笼里的年糕冒着白汽，从蒸笼盖的缝隙里蹿出来，在灶台周围飘了一小片雾。陈婉儿蹲在灶台旁边往炉膛里添了一根柴，面朝走进来的林远说了一句。
“毛球还在外面？”
林远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把手拢在灶火前面烤了一会儿，面朝陈婉儿说了一句。
“还在外面。埋了一颗珊瑚片。盖了片桂花叶。”
陈婉儿把炉膛的柴火拨了拨，站起来从蒸笼里取了一块年糕搁在碗里，递到林远面前。她今天穿了一件深青色的褙子，领口处露出一截月白色的内衬，衣料是上次从马六甲带回来的细棉布裁的，针脚细密整齐。发髻低绾，银簪横穿，簪头的桂花雕件在灶火的暖光里泛着淡淡的银光。她的鬓角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被灶火烤得微微卷曲。她在林远对面蹲下来，端起自己那碗年糕吃了一口，面朝他说了一句。
“它埋了那么多年东西。西班牙的橄榄核，南洋的花生壳，秘鲁的花生壳，桂花落叶，冻土苔藓干片，香料叶片。现在多了一颗珊瑚片。那排东西越来越长了。”
林远把年糕从碗里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面朝陈婉儿说了一句。
“那是深色帆船船主第一次交换带来的那批珊瑚里最大的一颗。它不知什么时候从船舱里取出来的，磨去了棱角，变成了一枚扁圆片。昨天夜里埋的。”
陈婉儿把碗里最后一口年糕吃完，搁下碗，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面朝院子里的方向看了一眼。毛球还蹲在桂花树根旁边的干布上，背脊上落着一层厚雪，尾巴从干布边缘伸出去，尾尖搭在灌木丛最下面那片叶子的边沿上。她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它埋了一整夜。从除夕埋到初一。”
林远把碗搁在膝盖上，面朝灶台的方向看了一息。灶火在炉膛里噼啪作响，把厨房的墙壁映得忽明忽暗。他把碗里剩下的年糕吃完，搁下碗，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毛球还蹲在干布上，背脊上落着一层厚雪，眼睛闭着。他蹲下来把枯枝从雪地上捡起来，在圆丘旁边那道短横线的末端又点了一个小点。他画完之后站起来，把枯枝搁回原处，面朝东方的方向看了一眼。东边的天际线上那层灰白色比刚才宽了一些，从深灰蓝的底色里渗出来，把院子东墙的轮廓勾出了一道极浅的边。他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朝书房的方向走去。身后传来陈婉儿的声音——“初一不动土。你画的那道线不算。”
他停了一步，侧过身来，面朝厨房的方向说了一句。
“不算。就是记个位置。”
他转过身来，继续朝书房的方向走。靴底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步一步，在初一的清晨里渐渐远了。毛球蹲在桂花树根旁边的干布上，面朝东方的方向，眼睛闭着。雪还在下，比夜里小了一些，只剩下一层极细的雪粉，从灰白色的天幕上缓缓往下落，落在桂花树的枝条上，落在灌木丛的叶片上，落在圆丘上的那片干桂花叶上，落在干布边缘伸出去的尾尖上。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雪落的声音，细细的，密密的，像是有人在远处筛着一面极小的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