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风号在智利港湾停靠的第三天，岸上来了人。
那天清晨海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雾气，从湾口方向漫进来，把礁石和浅滩都笼成了一片灰蒙蒙的轮廓。林海蹲在礁石旁边把昨天用炭笔在礁石表面画的那道短横线和小点又看了一遍——炭痕经过一夜的潮气浸染，颜色比昨天深了一度，线条的走向还很清楚。他看了一息，站起来走到浅滩边沿，面朝南方的海岸线看了一会儿。南方的天际线在晨雾里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道极淡的灰线，从礁石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天边。他看了一息，正要转身回船上去，哈桑从船舷边沿探出半个身子朝岸上喊了一声。
“国公爷！南边有人来了！”
林海站住了脚，转过身来面朝南方的海岸线看。晨雾正在散开，从南边推过来的日光把雾气从底部一点一点地撕开，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岩层和浅金色的沙滩。沙滩上出现了三个人影。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个子不高，比后面两个人矮了半个头，但走路的步子极稳，每一步都踩得清清楚楚。他穿着一件深色织物做的短上衣——料子是粗麻混着某种细纤维，经纬的纹路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光泽——腰间挂着一串打磨过的贝壳，约莫七八枚，大小不一，颜色从浅白到深褐不等，被晨光照得泛着温润的光。他的头发灰白，剪得短而整齐，贴着后脑勺，被海风吹得有些乱，但大部分还服帖。脸型偏方，颧骨不高，下颌线利落，嘴唇薄而紧，抿着的时候几乎看不见唇线。眉毛浓而直，眉尾微微上扬，眼睛不大但眼珠极黑极亮，看人的时候目光先定一下再慢慢移开，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沉稳。下巴上留着一层短须，颜色灰白，修剪得整齐。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个子——都穿着跟首领差不多的深色短上衣，腰间也挂着贝壳串，但串的枚数少一些，走在沙滩上的步子比首领慢半步。
三个人沿着海岸线从南边走过来，走了约莫一里路。他们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的，脚印在湿沙上留下一排浅浅的凹痕，被晨光一照，凹痕里的水膜泛着细碎的银白色光。走到离礁石约莫二十步的位置，为首那个人停下来。他站在沙滩上，面朝礁石的方向看了一息，然后把目光从礁石移到浅滩边沿，再从浅滩移到探风号的船身上，最后收回来，落在林海站的位置。
他的目光在林海的胸前停了一息。
林海站在浅滩边沿，帆布外套的领口敞着两粒扣子，露出里面一截灰白色的内衬。胸前口袋边沿别着两枚玉米别针——一枚是林远那枚原件的复刻品，铜面被手指摩挲了几个月，棱角已经有些模糊了；另一枚是好望角带回来的新别针，铜面棱角分明，玉米粒的纹路清清楚楚。两枚别针并排挂着，被晨光照得泛着深浅不一的暗金色光。他站在浅滩边沿，面朝为首那个人看了一息，然后蹲下来，从怀里摸出那枚复刻品的别针，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搁在面前的沙面上，用两根手指推了一下，推出去约莫一臂远，搁在浅滩的湿沙上。别针落在沙面上，铜面朝上，针尖朝南，被晨光照得泛着暗金色的光。
为首那个人站在沙滩上把林海推别针的动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站了一息，然后迈开步子往前走。他走得不快，每一步迈出去约莫半步宽，脚跟先着地，然后是脚掌，最后是脚趾，踩在湿沙上稳稳当当的。他走到别针旁边蹲下来，把别针从沙面上拿起来翻看了一遍——正面看了玉米粒的纹路，背面看了铜面的打磨痕迹，侧面看了针尖的粗细，然后用拇指在针尖上轻轻刮了一下。他刮完把别针搁在掌心里翻了个面，又翻回来，看了一息，然后面朝林海说了一句话。语速不快，语调平缓，但末尾那个字的收尾处往下沉了沉，像是把东西稳稳地放在地上。
哈桑蹲在林海旁边听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翻译道：“他说，你爹用原件换过东西。你用复制品来打招呼。”
林海蹲在浅滩边沿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把右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搁在身侧，面朝为首那个人看了一息。他从腰间布袋里摸出那枚好望角带回来的新别针，搁在掌心里翻看了一遍——铜面棱角分明，玉米粒的纹路清清楚楚，针尖比复刻品细一些，针尾的铜面被砂纸打磨得光滑。他把新别针搁在沙面上，用两根手指推了一下，推出去约莫一臂远，搁在为首那个人面前。别针落在沙面上，铜面朝上，针尖朝南，被晨光照得泛着暗金色的光。
为首那个人蹲在沙面上把新别针拿起来翻看了一遍。他的手指粗而短，指节处的皮肤粗糙发白，指甲缝里嵌着一圈深色的泥土，指腹上贴着两片干了的树皮碎屑。他把别针翻到正面看了玉米粒的纹路，翻到背面看了铜面的打磨痕迹，翻到侧面看了针尖的粗细，然后从自己腰间那串贝壳上解下一枚贝壳——约莫拇指盖大小，颜色浅白，壳口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边缘延伸到中部——搁在掌心里翻看了一遍。他把贝壳和新别针并排搁在掌心里比了比——一枚浅白一枚暗金，一枚扁圆一枚细长，两样东西的大小和形状完全不同，但都是经过人工打磨的成品。他看了一息，然后把贝壳从掌心里拿起来，搁在沙面上，用两根手指推了一下，推出去约莫一臂远，搁在林海面前。贝壳落在沙面上，浅白色的壳面朝上，裂纹朝着南方，被晨光照得泛着浅浅的银白色光。
林海蹲在浅滩边沿把贝壳从沙面上拿起来翻看了一遍——壳面光滑，裂纹从壳口延伸到中部，被海水磨了很多年之后边缘处圆润。他把贝壳翻了个面，背面比正面粗糙一些，但也能看出被长时间打磨过的痕迹，表面有细密的凹痕和浅纹。他把贝壳搁在掌心里看了一息，然后面朝为首那个人说了一句话。哈桑蹲在旁边听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翻译道：“国公爷问，这个贝壳是从哪里来的。”
为首那个人蹲在沙面上把别针和贝壳看了一遍，然后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截炭笔——跟船主用的那种差不多，小指长短，一端被磨成了扁平的斜面——在湿沙上画了一条线。线从当前位置起笔，往南延伸了约莫一臂长，中间拐了两个浅浅的弯，末端停在一个极小的圆圈旁边。他在圆圈旁边画了一个三角形，代表山。画完之后他把炭笔搁在沙面上，面朝林海说了一段话。哈桑蹲在旁边听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翻译道：“他说，贝壳是从南边捡的。他年轻时跟船队往南走，走到一个海湾，海湾的沙滩上全是这种贝壳。他捡了一枚带回来，搁在腰间挂了很多年。这枚贝壳的裂纹是他自己不小心磕的，磕完之后没有扔，继续挂着。”
林海蹲在沙地图旁边把那幅简图看了一遍。从当前位置往南，拐了两个浅弯，到达一个海湾，海湾旁边有一座山。他把这幅图和昨天首领在秘鲁谷口画的那幅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大圈的位置在南纬四十五度以南，圆圈里面画着平行弧线代表海湾，旁边画着鸟形符号。他把两幅图对照着看了一息，然后从腰间布袋里摸出那截炭笔和那本自己订的白纸册子，翻到最新一页，在纸面上画了一幅从智利港湾到南纬四十五度海湾的航迹简图。他在“大湾”的标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贝壳来源。首领年轻时捡过。贝壳裂纹自己磕的。跟秘鲁谷口首领画的大湾是同一个方向。”
为首那个人蹲在沙地图旁边把林海画的那幅简图看了一遍。他的目光从智利港湾的位置起笔，沿着线条往南滑过去，滑到末端那个大圆圈上停了一息。他从沙面上捡起炭笔，在大圈的南侧又画了一条极短的线，末端点了一个小点。他画完之后把炭笔搁在沙面上，面朝林海说了一段话。哈桑蹲在旁边听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翻译道：“他说，那个大湾再往南走，还有一片地方。他没去过。但他听人说过——那边海岸上有很多石头房子，跟他在南边看到的那种一样。用大石头垒的，不用灰浆，转角处做了错缝处理。他父亲的船队里有人去过一次，回来之后说那边的人说话跟咱们都不一样。”
林海蹲在沙地图旁边把那条极短的线和小点看了一息。他把炭笔从沙面上拿起来，在大圈的南侧又画了一道短横线，横线末端点了一个小点。他画完之后把炭笔收回布袋里，站起来，面朝为首那个人说了一句话。哈桑蹲在旁边听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翻译道：“国公爷说，他记下了。下次来的时候，他会从智利港湾继续往南走，到那个大湾去看一看。如果那些贝壳还在，他回来告诉您。”
为首那个人蹲在沙地图旁边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他站起来，把深色短上衣的下摆抻了抻，面朝林海看了一息，然后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腰间的贝壳串上摸了一枚贝壳，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放回原处。他转过身来，朝自己两个同伴站的位置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身来，面朝林海最后看了一眼。他的目光从林海的脸上移到他胸前口袋边沿那两枚玉米别针上——复刻品和新别针并排挂着，被晨光照得泛着深浅不一的暗金色光。他看了一息，然后转回身，朝南方的海岸线走去。两个同伴跟在后面半步远的位置，三人的脚印在湿沙上留下一排浅浅的凹痕，被晨光一照，凹痕里的水膜泛着细碎的银白色光。
林海站在浅滩边沿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渐渐远去，从三个清晰的人形缩成三个模糊的灰点，最后融进了南方海岸线的晨雾里。他蹲下来把沙面上那枚贝壳重新拿起来翻看了一遍——壳面光滑，裂纹从壳口延伸到中部，被海水磨了很多年之后边缘处圆润。他把贝壳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礁石旁边。哈桑蹲在礁石旁边把兽皮图从怀里取出来铺在膝盖上，在“智利港湾”的标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南方部落首领来访。赠贝壳一枚。裂纹自磕。贝壳来源：南纬45度大湾。首领年轻时捡过。”他画完之后把图卷好塞回怀里，站起来走到林海旁边。
林海蹲在礁石旁边把航海日志翻开到最新一页，用炭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南方部落首领来访。赠贝壳一枚。贝壳来源：南纬45度大湾。首领年轻时捡过。跟秘鲁谷口首领画的大湾是同一个方向。下一步：从智利港湾往南，到大湾找贝壳。”写完之后他把炭笔夹进页缝里，合上日志，站起来走到浅滩边沿。晨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南方的海岸线在日光里变得清晰起来，从礁石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天边，变成一道深灰色的弧线。他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朝小艇停靠的方向走去。靴底踩在浅滩的湿沙上发出轻微的吱吱声，一步一步，在晨光里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