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南方部落首领又来了。
他还是沿着昨天的来路从南边走过来,身后跟着那两个人,高个子在左,矮个子在右,脚步踩在湿沙上的节奏跟昨天一模一样。走到离礁石约莫二十步的位置他停下来,面朝探风号的方向看了一息,然后把目光移向浅滩边沿——林海已经蹲在那里了,面前摊着一块从船上带下来的粗帆布,四角用几块随手捡来的碎石压着,帆布上搁着那枚昨天收下的贝壳和一截炭笔。
首领站在沙滩上看了林海一息,然后迈开步子往前走。他走到帆布旁边蹲下来,把腰间那串贝壳挂饰解下来搁在膝盖上,然后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根树枝——约莫一臂长,末端被磨得扁平,像是经常用来在沙地上画东西的。他握着树枝的扁平端,用尖头在帆布旁边的湿沙上画了起来。
他画得很慢。
先画一条线,从智利港湾的位置起笔,往南延伸约莫两臂长。线画得不直,中间拐了几个弯,但海岸线的走势大体准确——往南偏东走一段,再往南偏西拐回来,再往南偏东,最后停在离起点最远的位置。他画完海岸线之后在线旁边画了三个小圆圈,第一个圆圈的位置偏北,离起点约莫半臂远;第二个圆圈在中间,离第一个约莫一臂远;第三个圆圈偏南,离第二个又约莫半臂远。三个圆圈的大小差不多,约莫拇指盖大,间距均匀。他用树枝的尖头在每个圆圈上点了两下,代表停靠点的位置。
然后他在三个圆圈之间画了一个水滴形符号。符号画在第二个圆圈和第三个圆圈之间,稍微偏东的位置,约莫小指盖大小,尖端朝下,圆端朝上,中间点了一个小点。他画完水滴之后用树枝的尖头在符号旁边划了一道极短的横线,横线末端向上翘了一下,像是一个小钩子。他在帆布旁边的沙地上把水滴和短横线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来面朝林海说了一段话。
哈桑蹲在帆布旁边听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翻译道:“他说,三个停靠点。第一个有淡水,但水少,只能补一半。第二个没有淡水,但能避风。第三个有淡水,水多,能补满。他在第二个和第三个之间画的那个水滴是‘淡水’的意思——水从山上流下来,在海岸边汇成小溪。短横线的钩子是‘可以停’的意思。”
林海蹲在帆布旁边把那幅沙地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海岸线从智利港湾往南延伸,三个停靠点用圆圈标出来,第二个和第三个之间有一个水滴形符号代表淡水来源,旁边一道短横线加小钩子代表可以停靠。他把这幅图和昨天首领在秘鲁谷口画的那幅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秘鲁谷口那幅图画到了南纬四十五度以南的大湾,大圈里面画着平行弧线代表海湾,旁边画着鸟形符号。他把两幅图对照着看了一息,然后从帆布上拿起那截炭笔,在沙地图旁边画了一条极短的线,末端点了一个小点,代表南纬四十二度石墙的位置。他画完之后把炭笔搁回帆布上,面朝首领说了一句话。
哈桑翻译道:“国公爷问,三个停靠点再往南走,到那个大湾还有多远。”
首领蹲在沙地图旁边把林海画的那条极短的线和小点看了一遍。他用树枝的尖头在第三个圆圈的南侧继续画,往南延伸了约莫一臂长,末端画了一个大圆圈——比前面三个圆圈都大,约莫拇指盖的两倍。他在大圆圈里面画了几道平行弧线代表海湾,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鸟形符号,鸟的翅膀张开着,嘴巴短而宽。他画完之后用树枝的尖头在鸟形符号上点了两下,然后面朝林海说了一段话。语速不快,每个词的收尾都往下沉,像是在把东西稳稳地放在地上。
哈桑蹲在帆布旁边听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翻译道:“他说,从第三个停靠点再往南走三天,就到了那个大湾。海湾很大,比智利港湾大得多。湾口朝西南,两岸是石头山。海湾东边有一座山,山上的水流下来汇成一条河,在入海口冲出一片平地。他年轻时去过一次,那边海岸上全是贝壳——跟昨天送给国公爷的那枚贝壳一模一样。贝壳铺满了沙滩,踩上去硌脚。他在那边捡了一枚带回来,搁在腰间挂了很多年。”
林海蹲在沙地图旁边把大圆圈、平行弧线和鸟形符号看了一遍。他把树枝从沙地上拿起来,在大圆圈的南侧又画了一条极短的线,末端点了一个小点。他画完之后把树枝搁回沙地上,面朝首领说了一句话。
哈桑翻译道:“国公爷问,那个大湾再往南走,还有什么。”
首领蹲在沙地图旁边把林海画的那条极短的线和小点看了一息。他把树枝从沙地上捡起来,在大圆圈的南侧继续画,往南延伸了约莫一臂长,末端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他在圆圈旁边画了一个三角形的符号,代表山。他画完之后用树枝的尖头在三角形符号上点了两下,然后面朝林海说了一段话。这次他说得比前几次都慢,每个词的收尾处都往下沉了沉,像是在从记忆深处一样一样地往外掏东西。
“那边山上有石头,挖出来之后会发光。”
哈桑蹲在帆布旁边听了一遍,听完之后没有立刻翻译。他先把首领说的最后几个词重复了一遍确认,然后站起来,面朝林海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国公爷,他说——‘发光’。山上的石头,挖出来会发光。”
林海蹲在沙地图旁边把那个极小的圆圈和三角形符号看了一遍。他从帆布上拿起炭笔,在三角形符号旁边画了一道短弧线,弧线的末端向上翘了一下,像是一个问号。他画完之后把炭笔搁回帆布上,面朝首领说了一句话。
哈桑翻译道:“国公爷问,发什么颜色的光。”
首领蹲在沙地图旁边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树枝从沙地上捡起来,在三角形的旁边画了一条短弧线——从头到尾约莫一指长,弧线的弧度很浅,像是从底下往上弯起来的一弯月牙。他画完之后用树枝的尖头在弧线上描了两遍,第一遍描从左到右,第二遍描从右到左,指腹沿着弧线描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道弧线的轮廓还在不在。他描完两遍之后把树枝搁在膝盖上,面朝林海说了一个词。只有一个词,发音短促而清晰,尾音往上翘了一下。哈桑蹲在旁边听了一遍,在脑子里拼了拼,然后站起来翻译道:“他说的是‘白色’。”
林海蹲在沙地图旁边把那条短弧线看了一息。白色——他把这个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沙地图上那个三角形符号和旁边的短弧线。他从帆布上拿起炭笔,在三角形符号旁边画了一颗极小的星星——五道短线从一个中心点向外辐射出去,代表发光的石头。他画完之后把炭笔搁回帆布上,面朝首领说了一句话。
哈桑翻译道:“国公爷说,他记下了。下次来的时候,他会从智利港湾继续往南走,到那个大湾去看一看。如果那些贝壳还在,山上的石头还在发光,他回来告诉您。”
首领蹲在沙地图旁边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他把树枝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沙地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面朝南方的方向看了一息。午前的日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深色短上衣的肩线照得明暗分明,腰间那串贝壳挂饰的七八枚贝壳在日光里泛着深浅不一的微光。他看了一息,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林海站的位置。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缓,但末尾那个字的收尾处往下沉了沉。
哈桑蹲在旁边听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翻译道:“他说,那个大湾他年轻时去过一次,后来就没有再去过了。但他听南边来的渔民说,那些贝壳还在。每年春天潮水把贝壳冲上沙滩,秋天潮水又把它们带回去。没有人知道那些贝壳从哪里来,也没有人敢去崖壁上掏鸟蛋——崖壁太高了,摔下来会死人。但贝壳每年都有,捡了又冲上来,捡了又冲上来。”
林海蹲在沙地图旁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把树枝从沙地上捡起来,在大圆圈旁边又画了几道短横线,代表海湾沿岸的几个位置。他画完之后把树枝搁回沙地上,站起来,面朝首领看了一息。他把帆布从沙地上拿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碎沙粒,折好夹在腋下,然后从怀里摸出那枚昨天收下的贝壳,搁在掌心里翻看了一遍——壳面光滑,裂纹从壳口延伸到中部,被海水磨了很多年之后边缘处圆润。他把贝壳收进怀里,面朝首领说了一句话。哈桑蹲在旁边听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翻译道:“国公爷说,他下次来的时候带一枚新的贝壳来。跟这枚一模一样的做法,从大湾的沙滩上捡的。如果大湾的沙滩上还有贝壳,他就带回来给您看。”
首领蹲在沙地图旁边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把深色短上衣的下摆抻了抻,面朝林海看了一息,然后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腰间的贝壳串上摸了一枚贝壳,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放回原处。他转过身来,朝自己两个同伴站的位置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身来,面朝林海最后看了一眼。他的目光从林海的脸上移到他胸前口袋边沿那两枚玉米别针上——复刻品和新别针并排挂着,被午前的日光照得泛着深浅不一的暗金色光。他看了一息,然后转回身,朝南方的海岸线走去。两个同伴跟在后面半步远的位置,三人的脚印在湿沙上留下一排浅浅的凹痕,被午前的日光照着,凹痕里的水膜泛着细碎的银白色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