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院子里的桂花树开了第二茬花。
头一茬花是八月里开的，满树的小黄花被日头晒了几天就蔫了，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吹到墙根底下和石阶缝隙里，颜色从浅黄变成枯黄，最后被老陈拿扫帚扫走了。第二茬花开在九月末，花粒比头茬小了一圈，颜色却比头茬更浓，从浅黄变成了深金，一簇一簇地挂在枝头，被午后的日光照得泛着蜜糖色的光。香气也比头茬沉，头茬花的香气是浮在空气里的，风一吹就散了，第二茬花的香气是沉在底下的，要蹲在树根旁边才能闻出来，一股子甜里带着涩的桂花味，混着泥土的潮气和枯叶的霉味，在鼻尖上打旋。
毛球蹲在桂花树根旁边的灌木丛旁边，蹲了整整一个上午。
那棵灌木是从秘鲁带回来的那颗花生长成的，已经在桂花树根旁边长了四年多，枝干粗壮，叶片深绿肥厚，三对叶子对称地伸向两侧，最顶端的第四对叶子比下面的三对都大一圈，叶面泛着一层厚厚的蜡质光泽。枝干从根部往上分成了三岔，每一岔的末端都挂着一粒豆荚——两粒是今年夏天结的，壳面已经干皱了，颜色从深褐变成了枯褐色，被日头晒得硬邦邦的，风一吹就轻轻晃动。第三粒是秋天刚结的，长在最高那岔的枝头，比另外两粒都小，长约一指，壳面干皱，像是一个还没来得及长大就被秋风催熟的小东西。豆荚的颜色浅褐偏黄，壳面上的纹路从顶端一直延伸到尾端，纹路之间嵌着几粒极细的沙尘，被午后的日光照得泛着浅金色的光。
毛球蹲在灌木丛南侧半步远的位置，面朝东方的方向。它的两只前爪搁在膝盖前面的地面上，爪子蜷着，不抓东西也不刨土。它的尾巴从身后铺开，尾尖搭在灌木丛最下面那片叶子的边沿上，没有碰豆荚，也没有扫叶片，就那么搭着。它的眼睛盯着那粒小豆荚看了很久，然后从豆荚移到豆荚旁边的叶片上，再移到枝干上，最后收回来，落在土坎上那排东西上面。
土坎上那排东西比去年又长了一截。西班牙橄榄核、南洋花生壳、秘鲁花生壳、桂花落叶、珊瑚碎片、冻土苔藓干片、晒干的浅绿色香料叶片，八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排着，每一件都被日头晒了多年，颜色从深到浅排着，被午后的光照得明暗分明。毛球蹲在灌木丛旁边看了一会儿那排东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灌木丛最高那岔枝头的豆荚上。它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前迈了半步，把鼻尖凑到豆荚旁边，轻轻碰了一下。
豆荚被鼻尖碰得晃了一下，壳面上的浅金色光跟着晃了一晃。它碰完之后退回来，重新蹲在原来的位置上，面朝东方的方向，尾巴从身后铺开，尾尖搭在灌木丛最下面那片叶子的边沿上。
林澜是午后过来的。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短袄，领口和袖口都缝了双层边，衣料是陈婉儿用上次从马六甲带回来的细棉布裁的。头发梳成一条独辫，辫梢绑着黑曜石片、海象牙、彩色玻璃珠和那枚打磨过的珊瑚片——毛球埋过的那颗，后来被她从桂花树根旁挖出来串进了辫绳里。四样东西串在一根细麻绳上，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深浅不一的微光。她的身量比去年又抽高了一截，肩膀窄而平，腰细，站在桂花树下面的时候影子被日头拉得又细又长，从树根一直拖到院墙根底下。她手里攥着一本巴掌大的册子——是陈婉儿给她订的“港口纪事”练习本，封面上用炭笔写着她的名字，字迹工工整整，收笔处带着小姑娘写字特有的习惯性顿笔。她走到桂花树下面蹲下来，把册子搁在膝盖上，面朝灌木丛的方向看了一息。
她看了一会儿那粒小豆荚。
豆荚挂在最高那岔枝头的末端，长约一指，壳面干皱，颜色浅褐偏黄，被午后的日光照得泛着浅金色的光。她把册子从膝盖上拿起来翻开到最新一页，用炭笔在本子上画了一幅豆荚的速写——先勾出豆荚的外轮廓，一个两头尖中间圆的形状，然后在壳面上画了几道平行的弧线代表纹路，最后在豆荚的顶端点了一个小点，代表连接枝干的位置。她画完之后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面朝毛球说了一句话，声音清亮，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语调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
“你要不要把它摘下来？”
毛球蹲在灌木丛旁边，面朝东方的方向，没有动。它的尾巴在灌木丛最下面那片叶子的边沿上缓缓扫了一下，扫完之后收回来，重新搭在原处。
林澜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毛球的尾巴，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豆荚上。她看了一息，然后从怀里把册子重新取出来翻开到最新一页，在速写的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豆荚。长约一指。壳面干皱。颜色浅褐偏黄。毛球不让摘。”她写完之后把册子合上塞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面朝毛球最后看了一眼。毛球蹲在灌木丛旁边，面朝东方的方向，尾巴从身后铺开，尾尖搭在灌木丛最下面那片叶子的边沿上。她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朝院子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侧过身来，面朝毛球说了一句。
“你不摘，我也不摘。它挂在那儿挺好看的。”
她转过身来，继续往前走，靴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在午后的日光里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