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的最后一天，广州港起了南风。
南风是从珠江口外海方向吹来的，带着一股子暖融融的潮气，把码头上的旗子吹得往北飘，把晾在货栈前面的渔网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把搬运工额头上的汗珠子吹得往耳朵后面淌。大明号泊在栈桥旁边，船身被南风吹得微微偏向左舷，缆绳绷得紧实，帆收拢在横桁下面，桅杆顶上的龙旗被风吹得往北斜斜地展开，旗面上的金龙在风里翻来覆去，龙鳞的纹路在午前的日光里一闪一闪的。
朱厚照站在码头上，面前摆着三只木箱和一只布袋子。
木箱是樟木做的，四角包着铜皮，铜皮上錾着云纹，箱盖用铜钉钉着，每一只都沉甸甸的，要两个太监合力才能抬起来。布袋子是粗棉布的，扎口处用细麻绳系着，里面鼓鼓囊囊的，装的是干粮——烧饼、肉干、炒米、干果，还有几包用油纸裹着的酱菜。他今天穿了一件杏黄色的便服，料子是细棉布裁的，领口处露出一截月白色的内衬，袖口用同色的细麻绳束着，收得很紧，把袖口的宽度收成了跟手腕差不多粗。脚下穿了一双黑布面的厚底布鞋，鞋底比平时穿的那种薄底朝靴厚了将近一倍。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簪头没有雕龙，只光溜溜的一根圆头木棍，被手掌摩挲得发亮。他身边只跟了两个贴身太监，一个手里攥着一卷用油布包好的东西，另一个手里提着一只食盒。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礼部派来的小官，瘦高个儿，穿一件青灰色的官袍，手里攥着一沓盖了礼部印章的文书，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欠了三个月俸禄没还。
林远从跳板上走下来的时候，朱厚照正蹲在码头上把那三只木箱的铜扣一个一个地按开，检查里面的东西。第一只箱子里装的是空白册子——约莫十来本，每一本都用厚棉纸装订，封面糊着深蓝色的细棉布，书脊用粗棉线缝了三道，翻开之后里面的纸页裁得整整齐齐，边角压得服帖。第二只箱子里装的是笔墨——几支细毫毛笔、一方端砚、一盒墨锭、一只青花笔洗和一只铜质的水盂。第三只箱子里装的是地图——约莫六七卷，每一卷都用油布裹着，用细麻绳扎着，卷口处贴着纸条，纸条上用小字写着地名——“广州港”“虎门”“琼州海峡”“占城”“马六甲”。他把三只箱子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样东西都在，然后把铜扣一个一个按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海国公，上次坐了四天，没写够。这次朕要坐到马六甲。沿途每一处都记下来，回来整理成册送给国子监当海外地理教材。”
林远蹲在码头边沿，把帆布外套的领口拢了拢，面朝朱厚照看了一息。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短褂，领口敞着两粒扣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臂被南风吹得微微泛红。他把右手从膝盖上收回来，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陛下，马六甲来回两个月。朝政怎么办？”
朱厚照蹲在码头上把那只布袋子从地上提起来搁在膝盖上，一边把扎口的细麻绳重新系了一遍，一边面朝林远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但末尾那个字的收尾处微微往上扬了一下。
“朕已经把朝政交给李东阳和王鏊了，为期两个月。李东阳管票拟，王鏊管批红。两个人互相盯着，出不了大错。朕让礼部派了个小官跟着，沿途的文书他负责整理归档，回来交给李东阳过目。”
他系完麻绳把布袋子从膝盖上提起来搁在木箱旁边，站起来，面朝码头外面看了一眼。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工挑着扁担在货堆之间穿梭，孩子们在货堆缝隙里追逐打闹，远处的货栈前面停着几辆牛车，车夫蹲在车辕上啃烧饼。他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朕在乾清宫的墙上挂了一幅新图。从广州到马六甲，每一段的风向、洋流、停靠点，全部标上去了。朕画的。画了一个月。回来之后把沿途看到的东西补上去，把朕画的和实际看到的对照一遍，看看差在哪里。”
林远蹲在码头边沿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从腰间布袋里摸出那枚玉米别针，在指间转了一圈。铜质的别针在午前的日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玉米粒的纹路被手指磨得平滑。他把别针收回布袋里，站起来，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陛下，上船吧。南风正好，今天能出珠江口。”
朱厚照点了点头，面朝身后两个太监挥了一下手。两个太监把三只木箱和布袋子搬上跳板，礼部那个小官跟在后面，手里的文书攥得更紧了，脸上的表情像是要上刑场。朱厚照走上跳板的时候步子迈得比上次稳当，厚底布鞋踩在跳板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走到跳板中段的时候船身被南风吹得晃了一下，他的膝盖弯了一下，但马上又稳住了，连手都没有伸出去扶栏杆。他走完跳板最后一步，脚踩在甲板上，整个人站定了，面朝船首的方向看了一息。
大明号驶出珠江口的时候是午后未时。南风从船尾方向吹来，帆布鼓得饱满，船身被推着走，舵轮几乎不用调整。朱厚照站在船舷边沿，面朝外海的方向，两只手搭在栏杆上——这次没有扶，就是搭着，手指头松松地搁在栏杆的顶面上，指关节没有发白。午后的日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甲板上，又长又斜，贴着船舷的走向铺开。林远站在舵楼里从舷窗口看出去，看到朱厚照站在船舷边的位置在午后的日光里被拉长了一点，从脚后跟到帽檐，影子比上次在虎门码头的时候长了两指宽。他把望远镜从眼前放下来，蹲在舵楼里把航海日志翻开到最新一页，用炭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陛下二次登船。目的地马六甲。三箱册子笔墨地图。礼部小官随船。跳板未扶。影子长两指。”写完之后他把炭笔夹进页缝里，合上日志，站起来走到舵楼门口。
迭戈蹲在甲板上把一捆新缆绳从货舱里拖出来，搁在膝盖上解绳头。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短褂，领口敞着两粒扣子，露出圆鼓鼓的肚皮边缘，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胳膊比去年又粗了一圈。他把缆绳的绳头解开，把三股麻线分开，开始编一个水手结。朱厚照从船舷边沿走过来，蹲在迭戈旁边看他编结，看了一息，然后伸手从迭戈手里接过绳头，自己试着编了一下。他把麻线从左边绕到右边，再从右边绕回左边，绕了三圈，绳头从中间穿过去，拉紧——结是打成了，但形状跟迭戈编的正好反过来。迭戈蹲在旁边看了一眼那个反着打的结，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陛下，您这个结打对了——但是是反的。”
朱厚照蹲在甲板上把那个反着的结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把结解开重新编。第二次编得比第一次顺了一些，但形状还是反的。第三次编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面朝迭戈说了一句。
“你第一次编这个结的时候编了几遍才编对？”
迭戈蹲在旁边把一根新麻线递过去，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八遍。前七遍都是反的。第八遍才编对。编对了之后手就记住了，再也编不反了。”
朱厚照蹲在甲板上把绳头接过来重新编了一遍。这一次他编得很慢，每绕一圈就停下来看一眼迭戈编的那个结，对照着调整方向。编到最后一圈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绳头从中间穿过去，拉紧——结的形状跟迭戈编的一模一样，正着的。他把结举起来对着午后的日光看了一遍，然后面朝迭戈说了一句。
“朕编了四遍。比你好。”
迭戈蹲在旁边把嘴一撇，两手一摊，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陛下，您这个是第四遍。我当年是第八遍。您比我少四遍。”
朱厚照蹲在甲板上把那个编好的结搁在膝盖上翻看了一遍，然后面朝迭戈说了一句。
“朕在乾清宫练了半个月。你当年练了多久？”
迭戈蹲在旁边把新缆绳从货舱里又拖出来一捆，搁在膝盖上解绳头，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我当年没练。直接上船编的。编了八遍才编对。”
朱厚照蹲在甲板上把那个编好的结从膝盖上拿起来，面朝船首的方向看了一息。午后的日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杏黄色便服的肩线照得明暗分明，领口处那枚铜扣被日光照得泛着一层极淡的暗金色光。他把结搁在甲板上，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沿，面朝前方的海面看了一息。海面上风平浪静，帆布鼓得饱满，船身被推着走，舵轮几乎不用调整。他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话。
“海国公，朕在船上画的这张图，回去之后让林澜照着画一幅。她画海图画得好。朕画的线条太直，她画的线条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