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号驶入马六甲海峡的时候是午后未时。
海峡两岸的陆地从灰绿色的模糊轮廓变成了清晰的深绿色线条，棕榈树的树冠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红树林的根系从岸边伸进水里，密密匝匝地扎成一片，被潮水冲得左右摇摆。海面上的船从零零星星的几艘变成了密密麻麻的一大片，白帆、灰帆、褐帆、深棕帆，颜色各异的帆布被午后的日光映得明暗分明，桅杆林立在港口的水面上，像是有人把一整片森林砍了之后竖在这里晾着。码头上的房子从低矮的货栈变成了高低错落的砖木楼房，有的三层有的四层，屋檐上挂着各色布幡，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空气里的味道从单纯的海水咸腥变成了几十种气味混在一起的大杂烩——香料的气味、鱼干的气味、木材的气味、汗水的味道、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热带花果被日头晒透之后散发出来的甜腻气息，一阵一阵地从岸上涌过来，扑在脸上又湿又热。
朱厚照站在船头，把望远镜举到眼前看了一息。他把调焦环转了两圈，从港口密密麻麻的船只间扫过去，扫到码头东侧那片船台时停了下来。船台比周围的码头高出约莫一丈，用粗大的木桩撑着，台面上铺着厚实的木板，被日头晒得泛着灰白色的光。船台的正中央躺着一艘正在建造的船，龙骨已经铺好，从船首到船尾拉了一条极长的弧线，上面横着一排排的肋材，肋材之间的间距均匀，船首的位置立着一根主桅，约莫有探风号主桅的一倍半高。他把望远镜从眼前放下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海国公，那艘船比探风号大。”
林远站在船头把望远镜举到眼前看了一息，然后放下来，面朝朱厚照点了点头。
“陛下，那艘船是王福给林海造的。龙骨六丈，比探风号长一丈二。货舱大三分之一。蒸汽机是余师傅新出的那批。”
朱厚照站在船头把那艘船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朕到马六甲之后要去看看那艘船。看看大在哪儿。”
大明号缓缓靠上码头的时候，王福已经站在栈桥末端等着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褐色的粗布短褂，料子是新的，袖口和领口都缝了双层边，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是女人的手艺。身量不高，比林远矮了大半个头，肩膀宽厚，腰圆背粗，站在栈桥末端的时候像一只蹲在码头上的胖海豹。脸型偏圆，颧骨不高，鼻头圆而发亮，嘴唇厚实，嘴角天生往上翘着，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头发剪得短，贴着后脑勺，花白的发茬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眼尾有几道极深的纹路，从眼角拉到腮帮，被日头晒得粗糙发红。他的眼睛不大，但眼珠极黑极亮，看人的时候目光先定一下再慢慢移开，带着一种常年跟码头和船台打交道的人特有的审慎和笃定。
他看到朱厚照从跳板上走下来的时候先愣了一下，然后双膝一弯跪了下去，额头在栈桥的木板上碰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身后站着的几个伙计也跟着跪了下去，膝盖在木板上磕出一片闷响。王福跪在栈桥末端，面朝跳板的方向说了一句。
“陛下，码头风大。船厂那边已经备好了房间和饭菜。林海上个月来的时候说您可能会来，让这边提前把您住的地方收拾好。”
朱厚照站在跳板末端，面朝跪在栈桥上的王福看了一息。他今天穿了一件杏黄色的便服，料子是细棉布裁的，领口处露出一截月白色的内衬，袖口用同色的细麻绳束着。他走下跳板最后一步，脚踩在栈桥的木板上，面朝王福说了一句。
“起来。朕是来坐船的，不是来让人跪的。”
王福从栈桥上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沙土和几粒碎贝壳，他也没顾上拍，面朝朱厚照侧过身来，让开了栈桥末端的位置。他身后那几个伙计也跟着站起来，退到栈桥两侧，垂着手站定了。朱厚照从栈桥末端往码头的方向走了几步，走到码头边沿停了一下，面朝港口的方向看了一息。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工挑着扁担在货堆之间穿梭，摊贩们蹲在摊位后面吆喝着，不同语言的声音在空气里交错着，有马来话、有阿拉伯话、有葡萄牙话、有闽南话、有印度话，混在一起嗡嗡地响成一片。他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面朝王福说了一句。
“你在这边住了多少年了？”
王福跟在朱厚照身后半步远的位置，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陛下，差不多二十年了。”
朱厚照站在码头边沿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他面朝港口的方向看了一息，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面朝王福说了一句。
“二十年。比朕的岁数还长。”
王福站在朱厚照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把粗布短褂的袖口放下来在腰间蹭了蹭手，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陛下，林海他爹当年第一次来马六甲的时候，我还没建这个船厂。只有一个小棚子，棚顶用棕榈叶搭的，下雨天漏得跟筛子似的。他蹲在棚子下面看我刨龙骨，看了一整个下午。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王兄，这条船造好了，跑一趟远路，看看能跑多远。’后来那条船跑了远路，跑到卡利卡特，跑到摩加迪沙，跑到桑给巴尔，跑到好望角，跑到秘鲁。跑了二十多年，跑到了他当年没想到的地方。”
朱厚照站在码头边沿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面朝港口的方向看了一息，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王福脸上，面朝他说了一句。
“林海他爹当年蹲在棚子下面看你刨龙骨，看了一整个下午。朕今天蹲在船台边沿看你造船，也看一整个下午。看看朕能不能看出来他当年看出来的东西。”
王福站在栈桥末端把朱厚照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他面朝朱厚照点了点头，侧过身来让开了栈桥末端的位置，面朝船台的方向做了一个手势。
“陛下，船台在这边。那艘船正在上肋材，今天下午正好在装主桅底座。您要是想看，我让工匠把主桅底座抬起来给您看。”
朱厚照从码头边沿走过来，跟在王福后面半步远的位置，朝船台的方向走去。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身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海国公，朕去船台看看。你让人把朕的册子和炭笔送到船厂房间里。朕看完船回来就画。”
林远站在栈桥末端把帆布外套的领口拢了拢，面朝朱厚照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来，朝船上喊了一声，让迭戈把朱厚照的册子和炭笔从舱里取出来送到船厂去。然后他面朝王福说了一句。
“王叔，陛下的房间安排在哪边？”
王福蹲在船台边沿把主桅底座旁边的一根肋材翻看了一遍，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船厂东侧那排新房里。原来林海住的那间，我让人重新铺了床板，加了褥子。窗户朝东，早上能晒到日头。”
林远站在码头边沿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转过身来，朝船台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身来，面朝王福说了一句。
“王叔，陛下在船上写了八天的日志。画了三本册子。到了你这边，让他多住两天。马六甲港的船比广州港多，帆比广州港杂，穿各色衣服的人比广州港更密集。他看了这些，画出来的东西比在船上画的更细。”
王福蹲在船台边沿把肋材搁回台面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国公爷，陛下想住几天就住几天。船厂这边的房间够住。厨房我让人多备了米面和干菜。陛下要是想吃新鲜的，每天早上码头上有渔船靠岸，现买的鱼虾比广州港的还便宜。”
朱厚照站在船台边沿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他面朝船台中央那艘正在建造的船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面朝王福说了一句。
“你这边鱼虾便宜？”
王福站在船台边沿把粗布短褂的领口拢了拢，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陛下，马六甲靠海，渔船多。每天早上码头上有十几条渔船靠岸，鱼虾蟹螺都有。比广州港便宜将近一半。”
朱厚照站在船台边沿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面朝船台中央那艘正在建造的船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面朝王福说了一句。
“那朕在你这儿多住两天。吃两天便宜鱼虾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