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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海者:东行记- 第714章 皇帝参观了马六甲船厂-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714章 皇帝参观了马六甲船厂
    第二天一大早,朱厚照就出现在了船台上。

    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褂,领口敞着两粒扣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腕上沾着一小片墨渍,是昨晚画册子的时候蹭上去的,过了一夜也没洗掉。头发用木簪绾着,簪头这回扶正了。脚上穿了那双从广州穿来的厚底布鞋,鞋面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木屑,是昨晚从船台走回房间的路上踩的。他站在船台边沿朝那艘正在建造的新船看了一息,然后把两只手搭在船台的木板边沿上,蹲下来,面朝龙骨的方向看了一息。

    王福已经蹲在龙骨旁边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褂,袖口挽到胳膊肘上面,露出的小臂粗壮结实,青筋一条一条鼓着,掌心的老茧在晨光里泛着暗黄色的光。他手里攥着一把曲尺和一根墨线,正低着头把曲尺卡在龙骨中段的一根肋材上量角度,量完之后把墨线在肋材上弹了一下,留下一条细细的黑线。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朱厚照蹲在船台边沿,把曲尺搁在膝盖上,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陛下,您来得早。工匠还没上工呢。”

    朱厚照蹲在船台边沿把龙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龙骨用的是南洋铁力木,木质硬实,纹理细密,被刨子刨得光滑,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黄色的木茬光。龙骨从船首延伸到船尾,长约莫六丈,比探风号的四丈八长出一丈二尺。肋材从龙骨上横着伸出来,一根挨着一根,间距均匀,每一根的弧度都跟龙骨的弧线对得严丝合缝。他看了一息,然后把右手从船台边沿收回来,搁在龙骨的顶面上,指腹在木料的纹理上摩挲了一下。他摩挲完一根肋材换一根,从船首摸到船尾,摸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面朝王福说了一句。

    “王老板,这根龙骨比探风号的长一丈二。”

    王福蹲在龙骨旁边把曲尺搁在膝盖上,面朝朱厚照点了点头。

    “陛下,龙骨六丈。探风号四丈八。长一丈二。船身宽三尺,吃水线深两尺。货舱的容积比探风号大三分之一。”

    朱厚照蹲在龙骨旁边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把右手从身侧收回来,在龙骨上比了一下宽度——龙骨顶面的宽度约莫一掌半,比探风号的龙骨宽了约莫两指。他把手收回来,面朝王福说了一句。

    “宽两指。长一丈二。货舱大三分之一。”

    王福蹲在龙骨旁边把曲尺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肋材的顶端比了一下高度,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陛下,龙骨宽两指,船身就宽三尺。吃水线深两尺,货舱就深两尺。三样加起来,货舱的容积就大了三分之一。探风号装四百斤铜锭,这艘船能装六百斤。”

    朱厚照蹲在船台边沿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从腰间布袋里摸出那本深蓝色封面的册子和一截细炭笔,翻到最新一页,蹲在船台边沿画了一幅龙骨和肋材的简图——龙骨从船首到船尾拉了一道长线,肋材从龙骨上横着伸出来,每一根都画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他在图旁边用小字标注着——“龙骨六丈。宽一掌半。肋材十二根。间距一尺二。货舱大三分之一。”他画完之后把册子合上塞回怀里,站起来面朝王福说了一句。

    “王老板,这艘船造好之后跑哪条线?”

    王福蹲在龙骨旁边把曲尺搁在膝盖上,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陛下,这艘船跑南线。林海走的那条新路线,这艘船就是为他造的。从广州经马六甲到好望角到秘鲁再到智利,最后到南纬四十七度。他爹当年走这条路的时候船小,中途要停靠补给好几次。这艘船大,货舱能装更多的货,中途停靠的次数能少一半。”

    朱厚照站在船台边沿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他没有立刻接话,面朝船台中央那艘正在建造的船看了一息。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龙骨的顶面上,把木料的纹理照得明暗分明。肋材的弧度在光里泛着浅浅的阴影,一根挨着一根,像是鱼骨头一样从主心骨上伸出去。他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面朝王福说了一句。

    “林海走的路比他爹当年走的长。船也要比他爹当年的大。这很合理。”

    王福蹲在龙骨旁边把曲尺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船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陛下,林海他爹当年走南线的时候,船是四丈八的龙骨,货舱装三百斤。林海这回走南线,船是六丈的龙骨,货舱装六百斤。他爹走了两趟,他走了一趟,走的路比他爹两趟加起来还长。”

    朱厚照站在船台边沿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从怀里把册子重新取出来翻到最新一页,在龙骨简图的旁边又画了一幅对比图——左边画了一艘小船的轮廓,龙骨四丈八,货舱装三百斤;右边画了一艘大船的轮廓,龙骨六丈,货舱装六百斤。两艘船并排画着,大船比小船长出整整一截。他在两艘船下面各写了一行小字——“林远。四丈八。三百斤。”——“林海。六丈。六百斤。”写完之后他把册子合上塞回怀里,面朝王福说了一句。

    “王老板,这艘船什么时候下水?”

    王福蹲在龙骨旁边把曲尺搁回工具架上,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陛下,肋材上完了,接下来上船壳板。船壳板用的是南洋铁力木,已经备好了料,就堆在船台西侧。上壳板要一个月。壳板上完了上甲板,甲板上完了上舵楼。舵楼上完了装蒸汽机。蒸汽机是余师傅提前打好的,铜阀片用的是阿留申的矿,比上一代省煤。全部装完还得两个月。下水大概在三个月之后。”

    朱厚照站在船台边沿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面朝船台西侧那堆船壳板的木料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面朝王福说了一句。

    “三个月之后下水。林海那时候应该已经从南线回来了。让他自己来看着这艘船下水。”

    王福站在船台边沿把粗布短褂的袖口放下来在腰间蹭了蹭手,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陛下,林海他爹当年第一次来马六甲的时候,我还没建这个船厂。只有一个小棚子,棚顶用棕榈叶搭的,下雨天漏得跟筛子似的。他蹲在棚子下面看我刨龙骨,看了一整个下午。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王兄,这条船造好了,跑一趟远路,看看能跑多远。’后来那条船跑了远路,跑到卡利卡特,跑到摩加迪沙,跑到桑给巴尔,跑到好望角,跑到秘鲁。跑了二十多年,跑到了他当年没想到的地方。”

    朱厚照站在船台边沿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面朝船台中央那艘正在建造的船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面朝王福说了一句。

    “林海他爹当年蹲在棚子下面看你刨龙骨,看了一整个下午。朕今天蹲在船台边沿看你造船,也蹲了一整个上午。朕看出来的东西比他当年看出来的多。他当年看出来的是一条船。朕今天看出来的是——林海走的这条路,以后还会有人接着走。船越造越大,路越走越长。”

    王福站在船台边沿把朱厚照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他面朝朱厚照看了一息,然后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腰间那根细麻绳上摸了一下。细麻绳上挂着几样东西——一把小刀、一只扁平的皮囊、一枚铜质的玉米别针。他把别针从细麻绳上解下来,放在掌心里翻看了一遍,然后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陛下,这枚别针是林海他爹当年留给我的。铜面的玉米粒纹路已经磨平了。您今天看了船台,蹲了一整个上午。这枚别针您带回去。挂在乾清宫的门框上。让以后进乾清宫的人抬头就能看到——广州到马六甲这条路,有人走过,有人接着走。”

    朱厚照站在船台边沿把那枚别针从王福手里接过来。别针约莫拇指盖大小,铜面被手指摩挲了二十年,玉米粒的纹路几乎磨平了,只剩下一层浅浅的凹痕。他把别针翻了个面,背面比正面光滑,铜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金色光。他把别针收进怀里,跟那本深蓝色封面的册子放在一起,面朝王福说了一句。

    “朕带回去。挂在乾清宫门框上。跟那串珊瑚挂饰并排挂着。”

    他转过身来,朝船台边沿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身来,面朝王福说了一句。

    “王老板,朕在你这儿再住一天。明天一早走。今天晚上让厨房多烧两个菜,朕请船台上的工匠们一起吃顿饭。”

    王福站在船台边沿把粗布短褂的领口拢了拢,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陛下,船台上的工匠一共三十二个。加上打杂的、搬料的、做饭的,一共四十一个人。您要是请客,得摆四桌。”

    朱厚照站在船台边沿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面朝王福说了一句。

    “摆四桌。菜你安排。鱼虾多买些,朕在船上吃了半个月的干粮,嘴里淡得慌。”

    他转过身来,朝船台东侧那排新房的方向走去。靴底踩在船台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一步一步,在晨光里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