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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海者:东行记- 第715章 皇帝在马六甲的市场里买了一串辣椒-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715章 皇帝在马六甲的市场里买了一串辣椒
    那天午后,王福领着朱厚照往市场走。

    市场在马六甲港的南边,从船厂过去要穿过两条街,走过一座架在排水渠上的小石桥,再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两侧的墙是用红砖砌的,砖缝里长着青苔和几簇不知名的野草,被日头晒得蔫头耷脑的。墙头上探出几枝三角梅,紫红色的花被午后的日光照得发亮,花瓣落在巷子的石板路面上,踩上去软塌塌的,留下一小片浅红色的印子。朱厚照跟在王福后面半步远的位置,穿了一件杏黄色的便服,料子是细棉布裁的,袖口用同色的细麻绳束着,头上那根木簪是唯一带点宫里气派的东西,被午后的日光照得泛着一层浅浅的木色光泽。他身后跟着两个便衣侍卫,一左一右隔着十来步远,不远不近地缀着。

    走出巷子就是市场。

    市场是一片露天的空地,比广州城西的菜市大了三四倍,空地上搭着一排排的竹棚,棚顶用棕榈叶和干草铺成,被日头晒得发黄,边角处被海风吹得翻卷起来,用几块碎石压着。竹棚下面摆着密密麻麻的摊位,卖什么的都有——鲜鱼摊上摆着刚从海里捞上来的鲳鱼、马鲛、石斑和一堆叫不出名字的彩色小鱼,鱼鳞在日光下泛着碎银似的光;干货摊上堆着虾干、鱼干、鱿鱼干和成串的干海参,颜色从浅黄到深褐不等,被日头晒得干透,散发着一股子浓烈的海腥味;香料摊上的簸箕里摊着丁香、肉豆蔻、胡椒和肉桂,颜色从深褐到浅黄排成一片,被日头晒得泛着油亮的光;水果摊上的竹筐里码着榴莲、红毛丹、山竹和菠萝蜜,果皮上的尖刺在日光下泛着青黄色的光,被摊主拿草绳一圈一圈地捆着,防止滚到地上。

    朱厚照站在市场入口的地方把这片景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下巴微微抬起,面朝前方看了约莫十几息的时间,然后迈开步子往前走。王福跟在后面半步远的位置,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陛下,这边的人不会说官话。您要是想问价钱,我替您问。”

    朱厚照站在一个卖炸香蕉的摊位前面蹲下来,面朝摊主说了一句。

    “不用。朕自己来。”

    他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掌心里翻看了一遍,然后面朝摊主举起一根手指头,又指了指摊面上炸得金黄的香蕉。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马来妇人,头上裹着一条深蓝色的头巾,被日头晒得发亮,脸型偏圆,颧骨上擦着两块红红的胭脂,穿一件碎花布的短上衣,袖口挽到胳膊肘上面,露出的胳膊被油锅的热气熏得泛着油光。她看着朱厚照伸出来的手指头和掌心里的铜钱,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被槟榔染得发黑的牙齿,然后用夹杂着马来语的简单中文说了一句。

    “一根。一铜钱。”

    朱厚照把一枚铜钱搁在摊面上,摊主从油锅里夹出一根炸香蕉,用干荷叶包了递过来。他接过来咬了一口,炸香蕉外酥里糯,带着一股子热油和熟透香蕉的甜香味,烫得他呲了一下牙。他嚼了两下咽下去,面朝王福说了一句。

    “比宫里的香蕉好吃。宫里的香蕉是生的,摆着看的。这个是熟的,炸过的。”

    王福跟在后面把粗布短褂的袖口放下来在腰间蹭了蹭手,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陛下,这边的人吃香蕉当饭吃。宫里的香蕉是当摆设。两码事。”

    朱厚照把荷叶包里的炸香蕉吃完了,把荷叶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走到干货摊前面停下来,看摊主把一串串的干鱼从木架上取下来称重,看了一息,然后面朝王福说了一句。

    “这边的干鱼怎么卖的?”

    王福蹲在摊前用马来话跟摊主说了几句,然后站起来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陛下,这边的干鱼按串卖。一串五条,十铜钱。比广州港的便宜三成。”

    朱厚照站在干货摊前面把摊面上那排干鱼看了一遍,然后从袖子里摸出十枚铜钱搁在摊面上,指了指最上面那串干鱼。摊主把干鱼用干草绳重新扎了一遍,递过来,他接过来提在手里看了一息,面朝王福说了一句。

    “这串干鱼带回船上去。让迭戈煮汤喝。他在船上煮的鱼汤比宫里的御厨煮的好喝。”

    他提着干鱼继续往前走,走到市场的尽头,在一个卖本地农产品的摊位前面蹲下来。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瘦高个儿,皮肤被日头晒得黑亮,颧骨上的皱纹一道一道排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褂,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胳膊细而筋道。摊面上摆着几簸箕干辣椒、干姜块、干蒜头和一捆一捆的干香茅,旁边还搁着一只粗陶坛子,坛口用泥封着,泥面上盖着一枚火漆印。摊主看到朱厚照蹲下来,把手里那杆秤搁在膝盖上,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夹杂着马来语的简单中文。

    “要什么?”

    朱厚照蹲在摊前把摊面上的东西看了一遍,目光停在最左边那只簸箕上。簸箕里堆着一串干辣椒——约莫十来根,每一根约莫小指长短,颜色深红偏暗,被日头晒得皱巴巴的,表皮上的纹路一道一道排着,像是一串被风干了的红玛瑙珠子。他伸手把辣椒串从簸箕里拿起来搁在掌心里翻看了一遍——正面看了颜色,背面看了纹路,翻到侧面看了辣椒蒂的切口。他把辣椒串搁在摊面上,面朝摊主说了一句。

    “这是什么?”

    摊主蹲在摊前把辣椒串从摊面上拿起来,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辣椒。辣的。泡水喝或者放菜里都可以。能驱寒。”

    朱厚照蹲在摊前把辣椒串从摊主手里接过来又翻看了一遍,面朝摊主说了一句。

    “怎么卖?”

    摊主把辣椒串搁在摊面上,伸出一根手指头,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一串。五铜钱。”

    朱厚照从袖子里摸出五枚铜钱搁在摊面上,把辣椒串拿起来搁在掌心里翻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面朝王福说了一句。

    “朕买一串带回船上去。挂在船舱门框上。风干了能放很久。”

    王福跟在后面把粗布短褂的袖口放下来在腰间蹭了蹭手,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陛下,辣椒在马六甲是做饭用的。挂在门框上不常见。”

    朱厚照站在摊位前面把辣椒串在手里转了一圈,面朝王福说了一句。

    “朕挂的是辣椒。看的是路。以后有人问朕马六甲是什么样子的,朕让他们抬头看门框。门框上挂着辣椒,就是马六甲。”

    他转过身来,提着辣椒串和干鱼,面朝市场的出口走去。走到市场出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身来,面朝王福说了一句。

    “王老板,这串辣椒朕带回广州。挂在乾清宫的门框上。跟那串珊瑚挂饰并排挂着。一串是换的,一串是买的。都在同一个门框上,没有高下之分。”

    王福跟在后面半步远的位置,把粗布短褂的领口拢了拢,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陛下,那串珊瑚是您用玉佩换的。这串辣椒是您用铜钱买的。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广州人能看懂。马六甲人也能看懂。两边的人都看懂了,这条航路就算走通了。”

    朱厚照站在市场出口的地方把辣椒串和干鱼并排提在手里看了一息。午后的日光从西边照过来,把辣椒串照得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把干鱼照得泛着一层浅褐色的光。他把两样东西换到左手里提着,腾出右手来在怀里摸了一下,摸到那本深蓝色封面的册子。他把册子从怀里取出来翻到最新一页,蹲在市场出口的地方画了一幅速写——一根辣椒、一条干鱼、一枚铜钱,三样东西并排放着,旁边用小字标注着——“辣椒。五铜钱。干鱼。十铜钱。市场。马六甲。”他画完之后把册子合上塞回怀里,站起来面朝王福说了一句。

    “王老板,朕在市场里走了一圈。看了一样东西。这里的摊子不吆喝。广州的摊子扯着嗓子喊。这里的摊子等着人来问。喊的人卖得快,等的人卖得慢。但等的人卖得久。”

    王福跟在后面半步远的位置,把粗布短褂的袖口放下来在腰间蹭了蹭手,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陛下,马六甲的市场开了几十年了。摊主都是老摊主。老摊主不用吆喝。新摊主才吆喝。吆喝三年,攒够了老主顾,就不吆喝了。”

    朱厚照提着辣椒串和干鱼朝船厂的方向走。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过身来,面朝王福说了一句。

    “朕的乾清宫门口挂着两样东西。一样是换的珊瑚,一样是买的辣椒。以后朕再往门框上加东西的时候,得想想——这东西是换的,还是买的。换的东西有故事,买的东西也有故事。两样东西挂在一起,乾清宫的门框就变成了一本账。朕每往门框上加一样东西,就是往账本上添了一笔。”

    王福跟在后面把粗布短褂的领口拢了拢,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陛下,那本账本得挂满了才好看。”

    朱厚照提着辣椒串和干鱼走进巷子里,靴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辣椒串在他手里轻轻晃着,深红色的辣椒皮被午后的日光晒得泛着一层暗哑的光。他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停了一下,面朝前方看了一眼。巷子的尽头是船厂的院墙,墙头上探出几枝三角梅,紫红色的花被日光照得发亮。他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面朝王福说了一句。

    “王老板,朕明天走的时候,你把市场上卖辣椒的那个老头叫来。朕想跟他买一筐。带回广州去。挂在乾清宫门框上的那一串是样品。筐里的分给国子监的学生们。让他们看看马六甲的辣椒长什么样。”

    王福跟在后面把粗布短褂的袖口放下来在腰间蹭了蹭手,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陛下,一筐辣椒五斤重。您带回去之后得晒干了才能放得住。新鲜的放半个月就烂了。”

    朱厚照提着辣椒串和干鱼走到船厂院墙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侧过身来,面朝王福说了一句。

    “那就晒干了再带回去。朕在船上晒。晒半个月,到广州的时候正好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