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第十一天，朱厚照把舵楼里那张矮脚方桌占了。
那张桌子原本是林远用来摊航海日志的，桌面约莫两尺见方，被手掌磨得发亮，边角处有几道刀刻的浅痕，是早年量尺寸的时候拿小刀划的。朱厚照把桌上的杂物——砚台、笔架、茶碗——全移到了窗台上，只留了一方端砚、一只青花笔洗和几支粗细不一的毛笔，然后把那卷从马六甲就开始画的厚棉纸铺在桌面上，四角用四只小石砚压着，纸面被午后的日光晒得微微发暖。他蹲在桌前的木凳上，两腿盘着，膝盖顶到胸口，脊背弯成一张弓，鼻尖几乎贴着纸面，手里攥着一支细毫毛笔，正一笔一笔地往纸上描线条。
林远蹲在舵楼门口把航海日志摊在膝盖上核对测深绳的绳结，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桌面的方向。朱厚照描线条的动作不急不缓，每描一笔之前都要停下来想一会儿，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约莫半指高的位置，手腕悬空，呼吸放得很匀。描完一笔之后他搁下笔，凑近纸面看一遍，确认线条的走向跟脑子里记的对得上，然后才落下一笔。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褂，领口敞着两粒扣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腕上沾了一小片墨渍，是上午画飞鱼群的时候蹭上去的。头发用木簪绾着，簪头歪了半寸，后颈处有几根碎发翘着，被舷窗口透进来的海风吹得微微颤动。
那张海图上已经画了大半。
图的左边是广州港，用一个墨线勾出的小方块标出来，方块旁边用小字写着“广州”两个字。从广州往南偏西方向延伸的那条航线已经描完了，线条从广州港起笔，经虎门、琼州海峡、占城，一路延伸到马六甲。航线旁边用小字标注着每一段的航向变化——“虎门至琼州，南偏西五度。”“琼州至占城，南偏西三度。”“占城至马六甲，南偏西两度。”航向标注的旁边还画了一排极小的符号，代表风向和风速——一个箭头代表风向，箭头旁边点几个小点代表风速，每一个小点代表一级风。图的下方留了一块空白，被朱厚照用炭笔勾了一个方框，方框里面写着“风速记录”四个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下面还没有填内容。图的右边画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小圆圈，代表他沿途看到的飞鱼群，每一个小圆圈旁边用小字标注了位置和时辰——“卯时。琼州东南。”“辰时。占城以北。”“午时。马六甲海峡入口。”
林远蹲在舵楼门口把目光从桌面上收回来，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陛下，飞鱼群画了这么多？”
朱厚照蹲在木凳上把笔搁在砚台边沿，凑近纸面数了数右边那片小圆圈，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十七群。从琼州海峡到马六甲，一共看到十七群飞鱼。每一群的数量不一样，最多的那一群约莫三四十条，最少的那一群只有五六条。朕把每一群的位置和时辰都记下来了。”
林远蹲在舵楼门口把航海日志翻到最新一页，用炭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陛下画飞鱼群十七处。位置、时辰、数量均标注。”写完之后他把炭笔夹进页缝里，合上日志，站起来走到桌边蹲下来。他把海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广州到马六甲的航线、航向变化、风向风速符号、飞鱼群分布，每一样都画得清清楚楚。他把手指搁在“风速记录”那个方框上点了一下，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陛下，这块方框里要填什么？”
朱厚照蹲在木凳上把毛笔从砚台边沿拿起来，在砚台里蘸了蘸墨，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填风速。朕每天记三次，早上日出一次，正午一次，日落一次。风速用‘级’来记，一级最轻，五级最重。朕在船上拿测风绳上的棕榈叶试过——叶子不动是一级，叶子微动是二级，叶子轻摆是三级，叶子翻卷是四级，叶子被吹得横过来是五级。从广州到马六甲，大部分时候是二到三级，只有出珠江口那两天是四级，过了琼州海峡之后一直是三级。”
林远蹲在桌边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从腰间布袋里摸出炭笔，在航海日志的页边空白处又写了一行字——“陛下风速记录法：棕榈叶不动一级，微动二级，轻摆三级，翻卷四级，横吹五级。”他写完之后把炭笔收回布袋里，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陛下这套法子简单。航海学堂的学生学得会。”
朱厚照蹲在木凳上把毛笔搁回砚台边沿，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朕想的就是让学生学得会。航海学堂的教材里讲风速，讲了一大堆术语，什么‘蒲福风级’‘每秒米数’，学生看了记不住。朕这个法子——看叶子。叶子不动就是没风，叶子横了就是大风。简单。”
他蹲在木凳上把海图上的“风速记录”方框又看了一遍，然后从砚台边沿把毛笔重新拿起来，在方框里画了三排小横线。第一排横线旁边写“广州至虎门。二至三级。”第二排横线旁边写“虎门至琼州。四级。”第三排横线旁边写“琼州至马六甲。三级。”他画完之后把毛笔搁回砚台边沿，蹲在木凳上把三排横线看了一息，然后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海国公，洋流还没画。”
林远蹲在桌边把海图上的空白处看了一遍——图的右上角留了一块约莫巴掌大小的空白，被朱厚照用炭笔轻轻勾了一个圈，圈里面写着“洋流”两个字。他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陛下，洋流怎么记？”
朱厚照蹲在木凳上把毛笔从砚台边沿拿起来，在砚台里蘸了蘸墨，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朕在船上试过。船顺流走的时候舵轮轻，船逆流走的时候舵轮重。从广州到马六甲，出了珠江口之后一直是顺流，舵轮轻得很。过了琼州海峡之后有一段逆流，舵轮重得跟石头似的，朕推了半炷香才推过去。过了那段逆流之后又变顺流了，一直到马六甲。”
他一边说一边在空白处画箭头——从广州往南偏西方向画了一个长箭头，代表顺流；在琼州海峡南侧画了一个反方向的短箭头，代表逆流；在马六甲海峡入口处画了一个往东南方向的弯箭头，代表顺流转向。画完之后他用小字在箭头旁边标注着——“顺流。舵轻。”“逆流。舵重。”“顺流转东南。”他画完之后把毛笔搁回砚台边沿，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海国公，洋流画完了。飞鱼群画完了。风速填完了。航向标完了。还差一样东西。”
林远蹲在桌边把海图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还差什么？”
朱厚照蹲在木凳上把毛笔从砚台边沿拿起来，在图的右下角画了一个极小的方框，方框里面用细笔写了一行字——“1496年冬，大明号实测。朕亲自记录的。”写完之后他把毛笔搁回砚台边沿，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还差署名。朕不署名。只写‘实测’两个字。这幅图交给航海学堂当教材用，不需要写朕的名字。学生看了图就知道怎么画海图，不用知道画图的人是谁。”
林远蹲在桌边把那个小方框里的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1496年冬，大明号实测。朕亲自记录的。”他看了一息，然后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陛下，‘朕’字就是署名。”
朱厚照蹲在木凳上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把毛笔从砚台边沿重新拿起来，在“朕亲自记录的”那几个字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改为‘船上实测记录’。不写朕。”写完之后他把毛笔搁回砚台边沿，蹲在木凳上把改过的字看了一遍，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海国公，这样行不行？”
林远蹲在桌边把改过的字看了一遍，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行。航海学堂的学生看了，知道是船上实测的就行。不写谁记的，他们反而觉得是水手们一起记的。水手们一起记的，比皇帝一个人记的，学生更愿意学。”
朱厚照蹲在木凳上把毛笔从砚台边沿拿起来，在“船上实测记录”旁边又补了一行字——“风速用棕榈叶测。洋流用舵轮轻重测。飞鱼群用位置和时辰标。”写完之后他把毛笔搁回砚台边沿，蹲在木凳上从头到尾把海图看了一遍。从广州到马六甲的航线、航向变化、风向风速符号、飞鱼群分布、洋流箭头，每一样都画得清清楚楚。他在图角那行字上又看了一息，然后把毛笔搁回砚台边沿，站起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海国公，这幅图交给你。到了广州之后交给航海学堂。让他们挂在教室里。学生看了就知道——画海图不一定要用那些文绉绉的词。用叶子测风，用舵轮测流，用眼睛看鱼。简单。管用。”
林远蹲在桌边把海图从桌面上拿起来，从一端开始慢慢卷，卷到另一端的时候把两边的边角对齐，然后用细麻绳扎紧，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陛下，这幅图臣收好。到了广州交给赵老七。让他挂在航海学堂的教室里。学生看了就知道——海图是这么画的。”
朱厚照蹲在木凳上把砚台和笔洗从窗台上收回桌面上，把毛笔一支一支地搁回笔架上，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海国公，朕在船上画了这么多天，画了三本册子，一幅海图。回去之后把册子和海图放在一起，交给国子监编教材。国子监那些老先生看了，就知道海上的东西比书上的多。”
林远把卷好的海图塞进防水筒里，铜扣扣紧，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陛下，国子监的老先生看了这幅图，会说——皇上画的海图比臣子画的还细。”
朱厚照蹲在木凳上把笔架上的毛笔一支一支地捋了一遍，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他们要是这么说，朕就让他们照着画一遍。画完了再说话。”
他站起来，把木凳推到桌下，面朝舱门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身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海国公，朕回舱里再画两页册子。到了广州之后册子和海图一起交给你。你替朕跑一趟航海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