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的最后一天，珠江上起了南风。
风从外海方向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暖融融的潮气，把码头上的旗子吹得往北飘，把晾在货栈前面的渔网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把搬运工额头上的汗珠子吹得往耳朵后面淌。大明号泊在栈桥旁边，船身被南风吹得微微偏向左舷，缆绳绷得紧实，帆收拢在横桁下面，桅杆顶上的龙旗被风吹得往北斜斜地展开。甲板上只站了六个人——迭戈、哈桑、三个老水手和余师傅临时派来的一个年轻铁匠。加上林远自己，一共七个。
货舱里装的东西也不多——半舱干粮、十二桶淡水、几捆备用的帆布和绳索、两箱铁器零件，再加上余师傅让年轻铁匠带的一整套修船工具。跟以往每次南下的阵仗比起来，这次的东西少得不像话。林远蹲在舵楼门口把航海日志翻开到最新一页，用炭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大明号。南向。秘鲁谷口。人员七人。物资半载。轻装。”写完之后他把炭笔夹进页缝里，合上日志，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沿。
陈婉儿从码头的方向走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蓝的褙子，料子是细棉布裁的，领口处露出一截月白色的内衬，袖口挽到手腕上面，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发髻低绾，银簪横穿，簪头的波浪纹是林海从阿留申带回来的那根，被手指摩挲了多年，纹路已经有些模糊了，但簪身还是滑亮的。她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棉袍，深灰色的厚棉布，领口处缝着一枚银盘扣，扣面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极淡的银光。她走到栈桥末端站定了，面朝跳板的方向看了一息，然后把棉袍递过来。
“你那四枚旧盘扣已经缝了四件外套。这是第五件，你先穿着。等盘扣用完了我再找别的。”
林远蹲在跳板末端把棉袍接过来翻看了一遍——领口内侧缝着第五枚银盘扣，比前四枚都小一圈，银质，扣面上錾着一朵极简的桂花，四个花瓣围成一个小小的圆，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用錾子轻轻掐过一道浅线。他把棉袍抖开套在身上，系好领口的扣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腕比平时粗了一圈——棉袍的袖口比上次那件宽了半指，像是特意留出来的余量。他把袖口翻折了一折，面朝陈婉儿说了一句。
“这件比上一件宽。”
陈婉儿站在栈桥末端把袖口拢了拢，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上一件你穿着瘦了。这次我多留了半指。你要是路上胖了也能穿，瘦了也不晃荡。”
林远蹲在跳板末端把棉袍的下摆抻了抻，面朝陈婉儿说了一句。
“我去看看那支队伍是什么人，看完就回来。”
陈婉儿站在栈桥末端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她没有立刻接话，面朝南方的天际线看了一息。南方的天际线在午后的日光里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道极淡的灰线，从珠江口的方向一直延伸到天边。她看了一息，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林远脸上，面朝他说了一句。
“上次你去秘鲁也是这么说的。看完就回来。回来的时候带了二十袋盐和一块刻满符号的石头。”
林远蹲在跳板末端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把棉袍的领口拢了拢，面朝陈婉儿说了一句。
“这次不带盐。带人回来。”
陈婉儿站在栈桥末端把袖口拢了拢，面朝林远看了一息。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只小布包，约莫巴掌大小，用深灰色的细棉布裹着，外面缠着一根细麻绳，绳结打在正中间，收尾处压得极平。她把布包递过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里面是六封信。每个月拆一封。拆完了你就该回来了。”
林远接过布包搁在掌心里掂了掂，面朝陈婉儿说了一句。
“上次也是六封。拆完回来。这次六封，拆完回来。一样的。”
陈婉儿站在栈桥末端把两只手拢回袖子里，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上次拆完最后一封的时候你在太平洋上。信拆完了，人还没到。这次拆到第五封的时候你就该到秘鲁了。第六封留着回程路上拆。”
林远蹲在跳板末端把布包收进左胸内袋里，贴着那枚玉米别针的位置放好，面朝陈婉儿说了一句。
“第五封到秘鲁。第六封回程。拆完就到家。”
迭戈从甲板上走过来，蹲在跳板末端把缆绳从栈桥的系缆桩上解下来盘在桩顶上，面朝陈婉儿说了一句。
“嫂子，我看着哥。他要是路上偷懒不吃饭，我替他吃。”
陈婉儿站在栈桥末端把袖口拢了拢，面朝迭戈说了一句。
“你替他吃，他更不吃了。你把自己的那份吃完就行。”
迭戈蹲在系缆桩旁边把绳头收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麻屑，面朝陈婉儿说了一句。
“嫂子，我那份从来不够吃。船上的灶台管够，我每顿吃三碗。”
林远蹲在跳板末端把这话听了一遍，面朝迭戈说了一句。
“三碗吃完还有四碗。灶台上的锅大，煮多少都够。”
他站起来，把棉袍的下摆抻了抻，面朝陈婉儿最后看了一眼。陈婉儿站在栈桥末端那根缆桩旁边，两手拢在袖子里，下巴微微抬起，面朝大明号的方向站着。午后的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深灰蓝褙子的布面照得泛着一层温润的棉布光泽，银簪头的波浪纹在光里一闪一闪的。他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迈开步子走上跳板。靴底踩在跳板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一步一步，在午后的日光里渐渐远了。
跳板收起来之后，周舵手把舵轮往左偏了两度，帆布从横桁下面升起来，被南风灌满，发出一声闷响。铁锚从水底拔起来的时候带上来一串湿漉漉的链条和几片海草，锚爪上挂着一团深色的泥，在甲板上磕散了，泥团里夹着几片碎贝壳和一小截枯枝。大明号的船身在水面上晃了一下，帆布被风灌满，桅杆轻轻吱呀了一声，整艘船开始缓缓移动，船首推开水面，在碧绿的港湾里划出一道渐渐拉长的白色尾迹。
林远站在船头，面朝码头的方向最后看了一眼。陈婉儿站在栈桥末端，两手拢在袖子里，下巴微微抬起，面朝船来的方向。午后的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栈桥的石板上，又长又斜，贴着缆桩的根部铺开。她身后站着林澜和林洋——林澜攥着辫梢的珊瑚片，林洋抱着那本“戊午年·铁厂”的册子。三个人站在栈桥末端，被午后的日光照得明暗分明。他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面朝前方的海面。
毛球从主桅横桁上跳下来，落在船舷的栏杆上，蹲在栏杆上，面朝船首的方向坐着。它的爪子里攥着那颗从智利港湾带回来的干豆荚，攥了一路，壳面上的纹路被手指摩挲得光滑，棱角处圆润发亮。它蹲在栏杆上，尾巴从栏杆上垂下来，尾尖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着。大明号沿着珠江口的水道往外海走，两岸的稻田和村舍从船舷两侧缓缓退去，虎门的炮台在右舷方向露出灰白色的石墙，墙头的旗帜被南风吹得斜斜地展开。林远站在船头看了一息，然后转身走进舵楼，在木凳上坐下来。他把航海日志翻开到最新一页，用炭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再次南下。七人。半载物资。第五枚盘扣。六封信。第五封到秘鲁，第六封回程。”写完之后他把炭笔夹进页缝里，合上日志，站起来走到舵楼门口。
迭戈蹲在甲板上把缆绳盘搁在膝盖上收绳尾，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哥，这次去秘鲁，那二十个人要是赖着不走怎么办？”
林远蹲在舵楼门口把棉袍的领口拢了拢，面朝迭戈说了一句。
“赖着不走就让他们留着。地界线外面那块地空着也是空着。首领已经让了一步，让他们停在地界线外面。他们要是想进来，得先问过首领。首领要是点头，就让他们进来。首领要是不点头，就让他们在外面等着。”
迭戈蹲在甲板上把绳尾收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麻屑，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哥，那二十个人要是等得不耐烦走了呢？”
林远蹲在舵楼门口把航海日志从架子上取下来翻到最新一页，用炭笔在页边空白处又补了一行字——“若走，留盐。若留，问话。”写完之后他把炭笔夹进页缝里，合上日志，面朝迭戈说了一句。
“走就让他们走。留就让他们留。咱们到了谷口先看，看完了再定。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