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号驶入秘鲁谷口的时候是清晨。
海面上的晨雾还没散尽,从湾口两道礁石之间漫进来,把码头、仓库和坡地都笼成了一片灰蒙蒙的轮廓。礁石上的海鸟蹲了满满一排,灰白色的羽毛连成一片,被初升的日头照得泛着一层薄薄的暖光,船一靠近就扑棱棱飞起来,翅膀翻出银色的光,嘎嘎的叫声盖过了海浪声。林远站在船头,把望远镜举到眼前看了一息,目光从湾口两侧的山脊扫到湾内深处的水面,再扫到码头后面那片坡地上,最后定在坡地南侧边缘的位置。
那里多了几顶帐篷。
约莫四五顶,灰褐色的粗布做的,帐顶用树枝撑起来,帐脚用碎石压着,被晨风吹得微微鼓动。帐篷旁边拴着几匹矮脚马,约莫六七匹,毛色灰的灰褐的褐,被晨雾打得皮毛上蒙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帐篷和矮脚马之间架着一只石砌的灶台,灶台里搁着几根干柴,没有生火。灶台旁边坐着一个人,背靠着帐篷的撑杆,面朝北方的方向,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脑袋低着,像是还没睡醒。
林远把望远镜从眼前放下来,蹲在船头把航海日志翻开到最新一页,用炭笔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一幅简易的方位图。他把帐篷的位置、矮脚马的数量、灶台的方向和那个坐着的人的位置都标在图上,然后在图角写了一行小字——“南侧坡地边缘。帐篷五顶。矮脚马六七匹。灶台未生火。一人坐帐外。”写完之后他把炭笔夹进页缝里,合上日志,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沿。
大明号在海湾内侧约莫三分之一处抛了锚。铁锚落水的声音在海湾两侧的山脊之间回荡了一下就被吸收了,船身在水面上轻轻晃了两下就稳住了。林远带着哈桑和两个水手划小艇靠岸。小艇的底部在浅滩处磕了一下沙底,他跳下来,靴底陷进湿沙里约莫一寸,沙质细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吱声。他走到干沙的位置,靴底带上来一团湿沙和几片碎贝壳,沙粒在午前的日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哈桑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卷兽皮图,靛蓝色短褂的领口被海风吹得翻了一下,他伸手把领子按回去,手指在领口处压了两下。
首领站在地界线旁边,就是当年他放第一块界石的位置。他今天穿的那件深色长袍跟往常是同一件,料子是粗麻混着某种细纤维,颜色深褐偏黑,经纬的纹路清晰可见。腰间系着那根植物纤维搓成的粗绳,绳上挂着那串兽骨挂饰——十六颗兽牙在晨光里泛着骨白色的光,石珠嵌在牙根的位置,被磨得圆润。两枚玉米别针并排挂在绳结的右侧,一枚旧的,铜面被手指摩挲了五年,玉米粒的纹路几乎磨平了;一枚新的,铜面棱角分明,玉米粒的纹路清清楚楚。两枚别针并排挂着,被晨光照得泛着深浅不一的暗金色光。他的头发全白了,被海风吹得有些乱,但腰板还是直的,站在地界线上的时候脊背不弯,下巴微微抬起,面朝林远走来的方向。
林远走到地界线旁边蹲下来,面朝首领看了一息。他把帆布外套的领口拢了拢,面朝首领说了一句话。哈桑蹲在旁边听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翻译道:“国公爷问,那些人在坡地外面待了多久了。”
首领蹲在地界线旁边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他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腰间那串兽骨挂饰上摸了一下,然后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根树枝——约莫一臂长,末端被磨得扁平——在沙地上画了一条横线,代表地界线。他在横线的南侧画了一个小圆圈,代表帐篷的位置,然后在圆圈旁边画了四道短竖线,代表天数。他画完之后把树枝搁在膝盖上,面朝林远说了一段话。语速不快,每个词的收尾都往下沉,像是在把东西稳稳地放在地上。哈桑蹲在旁边听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翻译道。
“他说,那些人在营地边缘等待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他们没有越过地界线。首领已经让人给他们送去过两次盐和干粮,没有直接接触,只是派人放在营地外围就走。对方收了盐粮,也没有试图靠近地界线。”
林远蹲在地界线旁边把那四道短竖线和那个小圆圈看了一遍。他把树枝从沙地上捡起来,在圆圈旁边又画了一个极小的方框,代表商站的仓库。他画完之后把树枝搁回沙地上,面朝首领说了一句话。哈桑翻译道:“国公爷问,送盐粮的时候有没有跟他们说过话。”
首领蹲在地界线旁边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他把树枝从沙地上捡起来,在圆圈和方框之间画了一条极短的线,线的两端各打了一个小点。他画完之后把树枝搁在膝盖上,面朝林远说了一段话。哈桑蹲在旁边听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翻译道:“他说,第一次送盐粮的时候他派了一个工匠去,工匠把盐袋和干粮放在营地外面约莫二十步远的位置就退回来了,没有靠近帐篷。对方等工匠走远了之后才出来一个人,把盐袋和干粮搬进帐篷里,搬完了又回到帐篷里去了。第二次送盐粮的时候还是那个工匠去的,这次对方出来两个人搬东西,搬完了朝工匠的方向点了点头,然后回帐篷里去了。两次都没有说话。对方没有说话,工匠也没有说话。”
林远蹲在地界线旁边把那条极短的线和小点看了一遍。他站起来,面朝坡地南侧边缘的方向看了一息。帐篷还在老位置,晨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帐篷的灰褐色粗布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光,矮脚马的毛色也能看清楚了——灰的、褐的、还有一匹花的。灶台里还是没有生火,那个坐在帐外的人已经站起来了,面朝北方的方向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身量不高,比首领矮了半个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粗布短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胳膊被日头晒得黑亮。他站了一息,然后转过身去,朝帐篷里面说了一句话。帐篷里出来一个人,同样深灰色的粗布短衫,同样黑亮的胳膊,手里攥着一只粗陶碗,走到灶台旁边蹲下来,把碗搁在灶台上,然后蹲在那里看着北方的方向。
林远站在地界线旁边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把帆布外套的领口拢了拢,面朝首领说了一句话。哈桑翻译道:“国公爷说,他先回商站休整两天。两天之后他亲自过去看看那支队伍。带两袋盐和一捆干粮。让首领派那个送过盐粮的工匠跟着,到了营地外面让工匠先退回来,他自己走过去。”
首领蹲在地界线旁边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他把树枝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沙地上,面朝林远看了一息,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哈桑蹲在旁边听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翻译道:“他说,那个工匠叫老吴。木匠。在商站干了五年了。人老实,嘴紧,办事稳。明天早上让他到地界线这边来等。”
林远蹲在地界线旁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从腰间布袋里摸出那枚玉米别针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收回布袋里,站起来,面朝首领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来,朝码头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身来,面朝首领说了一句话。哈桑翻译道:“国公爷说,那两支队伍带的矮脚马有几匹花的。花马很少见。他明天过去的时候想仔细看看那几匹马。”
首领蹲在地界线旁边把这话听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把深色长袍的下摆抻了抻,面朝林远说了一句话。哈桑翻译道:“他说,花马确实少见。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只见过两三匹。那几匹花马里有一匹的毛色是灰白相间的,脖子上的鬃毛是白的,尾巴也是白的。他看了一眼就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