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从营地走回商站的路上没有说太多话。
哈桑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木板夹在胳膊底下,白棉纸上做满拼音记号的那几页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动,他时不时伸手按一下,把纸页按回木板上。老吴走在最后面,扁担横在肩膀上,两袋盐和一捆干粮搁在扁担两头的绳兜里,随着步伐一摇一晃,发出极轻的吱呀声。三个人沿着来路往北走,靴底踩在沙土地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路两侧的灌木丛被晨光照得泛着深绿色的光,叶片上的露水还没干透,被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落在裤脚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走到商站仓库门口的时候,林远蹲下来把帆布外套的下摆抻了抻,正要站起来进仓库,系统窗口从视野的角落里弹了出来。
【根据宿主与南方迁徙队伍首领的对话记录,系统已完成对南纬更南端沿海低洼区域海平面变化的初步分析。结合此前获取的南方来客船队首领口述记录及阿吉提供的群岛航路数据,系统判定:南纬更南端的沿海低洼区域可能正在经历持续性的海平面上升。该现象与全球气候变暖趋势相符——海水受热膨胀、冰川融化加速、极地冰盖退缩,三者在同一时间段内叠加,导致海平面在数十年尺度上持续升高。建议宿主将南向航线考察范围扩展至更南端的冰川区域,以确认气候变化对沿海定居点的影响范围。】
面板上展开了一幅从秘鲁谷口向南延伸的海岸线全图。从北到南,几个节点用不同颜色的圆点标出来——秘鲁谷口是深蓝色的圆点,标注“银、织物”;智利港湾是深蓝绿的圆点,标注“淡水、停靠”;南纬四十二度聚居点是浅蓝色的圆点,标注“食物、黑曜石”;南纬四十七度石砌建筑群是暗灰色的圆圈,标注“遗址”;石砌建筑群再往南,一条虚线从暗灰色的圆圈起笔,往南延伸了约莫两臂长,末端画了一个极小的方框,标注着“冰川区域——待勘测”。整幅海图的右上角多了一个红色的标记,标注着“海平面上升区域——影响范围待确认”,红色标记覆盖了从南纬四十度到南纬五十度之间的整片沿海低洼区域。
林远蹲在仓库门口把面板上的标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把手指从秘鲁谷口的深蓝色圆点起笔,沿着海岸线往南滑过去,滑到智利港湾的深蓝绿圆点,再滑到南纬四十二度的浅蓝色圆点,再滑到南纬四十七度的暗灰色圆圈,最后滑到末端那个方框上停了一息。他把手指从方框上收回来,落在整幅海图的中段位置,看了一息,然后站起来走到仓库里面。
他走到仓库最里面那张矮脚方桌旁边蹲下来,把航海日志从架子上取下来翻开到最新一页,用炭笔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一幅从秘鲁谷口到南纬四十七度石砌建筑群再到更南端冰川区域的航线简图。他在图的边角处写了一行字——“系统提示:南纬更南端沿海低洼区域可能正在经历海平面上升。与南方迁徙队伍口述一致。建议扩展考察范围至冰川区域。”写完之后他把炭笔夹进页缝里,合上日志,放回架子上,然后从墙角把那只防水筒取下来,拧开铜盖,把里面那卷南向航线全图取出来,铺在仓库门前的空地上。
他蹲在空地旁边把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图上画的是从广州到秘鲁再到南纬四十七度的整条航线,末端停在建筑群的位置,旁边留着一小块空白。他从腰间布袋里摸出那截炭笔,在建筑群南侧的空白处画了一条极短的虚线,末端画了一个极小的方框,代表冰川区域的位置。他画完之后把炭笔搁在膝盖上,蹲在空地旁边看了一息。
系统窗口又弹了一下。
【已标记冰川区域考察点。建议:在下一趟南向航次中组织专项勘测,确认冰川区域的实际位置、冰川覆盖范围、冰川前端与海岸线的距离,以及冰川融水对沿海定居点和航线的影响。另,根据系统数据库分析,冰川区域可能存在以下特征:冰川前端可能延伸至海面,形成冰崖;冰川融水可能形成冷水溪流,汇入海湾;冰川融水可能携带细碎的岩石碎屑,沉积在海岸线附近,形成灰白色的沉积层。建议携带以下装备:冰镐、绳索、防水靴、测温计、采样瓶。】
林远蹲在空地旁边把面板上的标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把“冰镐、绳索、防水靴、测温计、采样瓶”这几样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仓库里面,从架子上取下一张裁好的白棉纸和那支羊毫中楷,蹲在矮脚方桌旁边写了一份清单。
“冰川区域考察装备:冰镐两把。绳索五十丈。防水靴四双。测温计两支。采样瓶六个。备用干粮半个月。备用淡水五桶。”他写完之后把毛笔搁回笔架上,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在通风处很快干了,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墨光。他把清单折好塞进腰间布袋里,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
哈桑蹲在仓库门口把木板上的白棉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拼音记号整理了一遍,然后站起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国公爷,那个灰白头发的人说明天把花马牵过来给你看。他还说下次来的时候带一张大图,把四个村子和南边那个村子的位置都画上去。”
林远蹲在仓库门口把帆布外套的领口拢了拢,面朝哈桑说了一句。
“明天先看花马。看完花马再跟他谈暂留地的事。暂留地的事谈完了,再问他南边冰川的事。一步一步来。”
哈桑点了点头,把木板夹在胳膊底下,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国公爷,那二十个人要是留下来,商站的存粮够不够?”
林远蹲在仓库门口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从腰间布袋里摸出那枚玉米别针在指间转了一圈,面朝哈桑说了一句。
“够。老陈盘过了,盐还有十八袋,干粮够商站三个人吃半年。匀出半个月的给那二十个人,还剩四个半月的。半个月之后再看。他们要是留下来了,商站的存粮得补。补粮的事等回去之后跟林洋说一声,让他从铁厂的利润里拨一笔出来。”
哈桑蹲在仓库门口把这话在嘴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国公爷,那二十个人要是不留下来呢?”
林远蹲在仓库门口把玉米别针收回布袋里,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前的空地上,面朝南方的方向看了一息。午前的日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坡地上的玉米苗照得泛着一层深绿色的光,把仓库门框上那串兽牙挂饰照得泛着骨白色的光。他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面朝哈桑说了一句。
“不留下来的话,就把盐和干粮留给他们路上吃。他们往北走,走到下一个能落脚的地方再停。咱们管不了那么远。能帮一段是一段。”
哈桑站在仓库门口把这话听了一遍,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来,朝自己住的那间木屋走去。老吴蹲在仓库旁边的柴棚门口把扁担从肩膀上卸下来靠在墙根上,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国公爷,明天那几匹矮脚马牵过来,要不要给它们喂点盐?”
林远蹲在仓库门口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从腰间布袋里摸出炭笔在航海日志的页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矮脚马喂盐。明天。”写完之后他把炭笔夹进页缝里,合上日志,面朝老吴说了一句。
“喂。马走长路,跟人一样,得补盐。明天牵过来的时候你带一把盐撒在槽里。马自己会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