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风号绕过好望角那天赶上了难得的好天气。印度洋来的涌浪在岬角外侧推起一阵阵长而缓的波，船身随着涌浪一颠一颠地往南偏西方向走，帆索在桅杆顶上吱呀吱呀地响，跟拉二胡的调弦似的。林海蹲在舵楼里盯着罗盘看了两遍，又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瞅了一眼甲板上的水手们——刘阿满正抱着缆绳往船尾走，走两步滑一跤，滑了两步索性把缆绳往肩上一扛直接拖着走，让陈阿福在旁边拿指头戳着后背笑话。
绕过岬角内侧的时候，林海一眼就认出了岸上那几排低矮的石砌房子。好望角站的屋顶上那面葡萄牙旗在风里抖得跟晒床单似的，旗杆底下有个小点正往码头方向跑，跑了两步又折回去推了一艘小艇下水。林海蹲在舵楼里笑了一声，站起来朝甲板上喊了一嗓子：“迭戈！把主帆收一格！靠码头那边有熟人要上来！”
迭戈从船尾甲板上直起腰朝岸上瞅了一眼，拿手搭了个凉棚：“又是那老小子？他上回不是说要退休回家种玉米去吗？怎么还在这儿站着？”
“你问他去。”
小艇划到探风号船舷边上的时候，艇上坐的果然是那个老熟人——当年被俘去种玉米后来又回到好望角的葡萄牙旧部，皮肤晒得比上一回见面又深了一个色号，脸上的褶子像是被海风拿刻刀细细雕过一遍。他仰头朝船舷上喊了一嗓子葡萄牙语：“林海！你爹没来？”
林海蹲在船舷边沿朝他摆了摆手：“我爹在广州蹲着算账呢！你怎么还在这儿？去年不是说要回家种玉米？”
那人把缆绳往探风号的系船柱上一套，顺着绳梯爬上来，拍了拍手上的盐渍：“玉米种了。种完了又跑回来了。海上待惯了，岸上待不住。”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囊，皮囊口拿红绳扎着，往林海手里一塞，“今年的。收成好。打了三枚。”
林海把皮囊口解开往手心里一倒——三枚玉米别针滚出来，铜质的，比去年那批厚出一圈，表面打磨得光滑锃亮，纹路雕得比以前细，拿手指头摸过去几乎摸不出毛刺。别针背面錾了一个小小的“丙辰”两个字，笔画工工整整，一看就是拿正经刻刀錾的，比去年那批拿錾子敲出来的毛胚精细得多。
林海蹲在甲板上把三枚别针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抬头问：“怎么比去年厚了？”
那人蹲在船舷旁边从怀里摸出一根烟叶卷点着了，吸了一口才开口。旁边的哈桑把烟叶卷的包装纸翻过来看了一眼，接了一句翻译：“他说今年的玉米收成特别好，这三枚是新打的。铜料比去年足，模具也重新刻了一副，比上一批厚了差不多两成。他说厚的耐戴，不容易断。”
林海把其中一枚别在胸前口袋边沿，另外两枚收进内袋。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朝码头方向扫了一眼：“你们那边的人现在还收通行费吗？”
那人听了翻译之后咧嘴笑了，摇了摇头。哈桑把他的话翻过来：“他说早就不收了。自从你爹那年跟他们签了什么备忘录之后，站里连收通行费的箱子都拆了当柴火烧了。现在码头上立了块木板，上头画着商船进出站的旗号图，谁来了自己看，自己排队，自己靠岸。站务只管补给和修船，别的不管。”
林海蹲在甲板上想了想，回头朝舵楼喊了一声：“迭戈！你听见没有？人家不收费了！你那套‘好望角过路费’的玩笑以后别开了！”
迭戈从船尾探出脑袋：“我没开过玩笑！我那是合理推测！正常港口都得收费！”
“人家立了旗号图在码头上！自己看自己排队！”
迭戈缩回去了，过了两秒又探出来：“那补给收不收钱？”
那人听了翻译之后又笑了，跟哈桑咕噜咕噜说了一串。哈桑翻过来：“收。但收得少。淡水不要钱，蔬菜按市价收，修船的木料只收成本价。他说站里现在靠过往商船的补给生意吃饭，商船来得越多，站里赚得越多。比收通行费强。”
林海蹲在船舷边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问问他——这两年从他们这边过的商船，除了我们家的，还有别家的没有？”
哈桑把话翻过去。那人抽了两口烟，把烟头在船舷边上摁灭了，站起来往海面上扫了一圈，伸手指了指锚地西侧——那边泊着两艘船，一艘挂葡萄牙旗，一艘挂西班牙旗，船型都比探风号大一圈，吃水线压得低低的，甲板上摞着捆扎整齐的货箱。他咕噜咕噜说了一段，哈桑一字不落地翻过来：“他说西班牙人这两年跑得勤了。一个月少说两三趟。都是往南边去的。说是去什么‘香料群岛’。他问过一回，西班牙人只说‘南边’，别的什么都不肯讲。他觉着不对劲，但没证据，不好拦。”
林海蹲在船舷边盯着那两艘锚地里的船看了一会儿。西班牙旗那艘船的船尾挂着面小三角旗，旗上画着三道波浪纹，看着眼生，不是他爹以前记过的那种。他扭头对哈桑说：“把那个旗记下来。三道波浪纹的。回去跟我爹对一对。”
哈桑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用竹管笔把旗子的纹样描了一遍，描完之后在旁边注了一行：“好望角锚地遇西班牙船一艘，船尾旗三道波浪纹，未识。航向：南。抵港日期：约两日前。”
那人凑过来看了一眼哈桑本子上的画，拿手指头在“三道波浪纹”旁边点了一下，咕噜了两句。哈桑听完之后抬头对林海说：“他说那艘船在锚地停了一天就走了。走之前船上下来个人，在站里的补给铺子买了十袋面粉、五桶淡水，还问了往南走的航道水深。站里的人告诉了他。他说完就走了。”
林海蹲在船舷边没动，想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行。知道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别着的那枚新玉米别针——铜质在日头底下泛着暖融融的暗金色，比他那枚旧的亮出不少，背面的“丙辰”两个字在光里清清楚楚。他伸手把别针正了正位置，抬头对那葡萄牙老熟人说了一句：“替我谢谢你家的玉米。明年要是收成还好，再打三枚。一枚给我爹，一枚给我自己，一枚给我妹——她攒了一辫绳的挂饰，再添一枚玉米正好。”
那人听了翻译之后哈哈大笑，拍了拍林海的肩膀说了句什么，哈桑翻过来：“他说行。明年多打两枚。一枚给你妹，一枚给你弟。他说你弟上回跟着你爹来的时候才这么高——”他比了个膝盖的高度，“现在该长高了吧？”
“长高了。现在在铁厂算账，算盘拨得比我爹还快。”
那人点了点头，顺着绳梯爬回小艇上，把缆绳解了。临走之前又仰头朝船舷上喊了一句，哈桑听完之后忍不住笑了一声，翻译道：“他说——‘你爹那会儿来好望角的时候，船上连块正经压舱石都没有。现在你们家船跑得比他当年快了一倍不止。你爹知道吗？’”
林海蹲在船舷边朝下喊：“他知道！他让我替他谢谢你们的玉米别针！他说下回自己来拿！”
小艇掉了个头往码头方向划回去，那人蹲在艇尾朝探风号摆了摆手。
林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甲板灰，把内袋里那两枚玉米别针又摸出来看了一眼。一枚给爹，一枚给……他蹲在甲板上想了想，扭头朝舱口喊了一嗓子：“赵阿六！你出来一下！”
赵阿六从舱口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那块削了一半的木头：“林将军？什么事？”
“你过来。”林海朝他招了招手。赵阿六跑过来蹲在他旁边。林海把一枚玉米别针放在他手心里：“这枚你收着。到了南大陆要是看见什么稀罕东西，拿这个跟当地人换。要是没遇见人，就自己留着当个念想。好歹是绕了好望角带过来的。”
赵阿六攥着别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问：“林将军，这别针值多少钱？”
“不知道。铜的。值不了几个钱。但你要是在南大陆碰见个什么部落，拿这个跟人家换东西，比拿铁斧换更合适——铁斧太贵重，换东西人家有压力。玉米别针小，不扎眼，换点小玩意儿正好。”
赵阿六把别针别在自己里衣的领口内侧，拍了拍胸口确认别牢靠了才站起来：“谢林将军。我拿它换块南大陆的木头回来削。”
“行。换块硬的。敲起来响的那种。”
赵阿六咧嘴笑着跑回舱里去了。林海蹲在甲板上把剩下那枚别针收进内袋，站起来往舵楼走。经过迭戈身边的时候迭戈正把羊毛袜从包袱里翻出来数第四遍——这回数到第二双的时候停住了，抬头问林海：“海哥儿，那老小子给了几枚？”
“三枚。”
“你戴了一枚，给赵阿六一枚，剩下一枚呢？”
“给我爹。”
迭戈把袜子塞回包袱里系好，嘟囔了一句：“你爹那枚他肯定收抽屉里。上回我瞧见他抽屉里搁着好几枚呢，跟宝贝似的。”他系完包袱拍了拍手，“我说，明年要是玉米收成还好，能不能让他多打一枚？我也想要一枚。”
林海蹲下来跟迭戈平视：“你想要别针做什么？你又不戴。”
“我别在帽子上。码头上那帮小子不是老笑话我没有正经水手帽吗？我别一枚玉米别针在帽檐上，看他们还笑不笑。”
林海笑了一声站起来：“行。明年我跟他多要一枚。你戴帽子上。”
舵楼里系统面板忽然弹了一下：
【检测到好望角锚地停泊西班牙籍船只一艘。船尾旗纹样：三道波浪纹。该纹样与西班牙巴拿马总督府下辖商船队旗号存在约七成相似度。建议：记录该船航向及停留时间，返航后向宿主林远汇报。另：该船已离港，航向正南。与宿主当前航向一致。建议保持观测。】
林海蹲在舵楼里看完了面板上的字，站起来朝舵楼外面喊了一嗓子：“哈桑！你把那艘西班牙船的旗子画完了没有？”
“画完了！还描了船舷上的编号！”
“记下来。系统说了，那旗子跟巴拿马总督府下辖商船队的旗号有七成像。”
哈桑在甲板上应了一声，竹管笔在笔记本上刷刷添了两行字。迭戈蹲在旁边瞅了一眼他的本子：“你字儿写得也太小了。回头哥要看都看不清。”
“你管我写多大。我自己能看清就行。”
探风号绕过好望角岬角最南端的时候，风势忽然松了下来，帆索上的嗡嗡声降了两个调。林海从舵楼里探出头朝海面上看了一圈——前面的海水颜色变了，从印度洋那种深沉的靛蓝往灰蓝偏了一层，海面上浮着细碎的白色浪花，像是有人在远处拿大锅烧水冒出来的沫子。
他蹲回舵楼里翻开航海日志新的一页，提笔写道：
“1497年春，南向延伸段第四十五日。绕过好望角。锚地停泊西班牙船一艘，船尾旗三道波浪纹，已离港，航向正南，与本船同向。站务补给铺正常营业，淡水免费，蔬菜按市价。收通行费旧制已废。收到玉米别针三枚（丙辰年打，铜质加厚），自留一枚，赵阿六一枚，林远一枚。另：明年多打一枚给迭戈别帽子。哈桑已录西班牙船旗样及编号。系统提示：该旗与巴拿马总督府商船队旗存在七成相似，建议返航后汇报。”
写完之后他在页面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
“爸当年往西走的时候，好望角站还收通行费。我往南走的时候，通行费已经拆了当柴烧了。变化不大，但也不算小。”
他合上日志站起来，推开舵楼门走到甲板上。海风从东南方向灌过来，把探风号的帆吹得鼓胀饱满，船首劈开一道灰蓝色的水墙，水花往两边翻卷出去，在船舷外侧拉出两条长长的白色弧线。林海站在船舷边上朝南方看了一会儿——海面上浮着薄薄一层雾，雾后面是灰蓝色的水天交界线，再往南，就是冰墙、浮冰、白色的地。
赵阿六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枚玉米别针翻来覆去地看。看了一会儿抬头问：“林将军，到了南大陆我先削块木头还是先拿这别针跟人换东西？”
“先削木头。换东西的事等碰见人了再说。”
赵阿六点了点头把别针揣好，站起来往舱口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林将军，那个西班牙船——它跟咱走一条路，会不会先到南大陆？”
林海蹲在甲板上看了他一眼：“它比咱早走一天。吃水深，跑不快。咱能追上。”
赵阿六“哦”了一声，放心地跑回舱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