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好望角之后第四天，探风号驶过了南纬四十五度线。林海蹲在舵楼里拿炭笔在海图板上画了一道横线，在线旁边标了“45°S”三个字，又拿手指头在横线以南的空白区域上点了点，扭头朝甲板上喊了一嗓子：“过了四十五度了！都打起精神来！往后一天比一天冷，谁要是还穿着单褂子上甲板，冻出鼻涕泡来别找我请假！”
刘阿满正蹲在船首甲板上拿海水擦甲板——这是老水手教他的土法子，拿湿海水擦完了再拿干布抹一遍，甲板面不容易起翘。他听了林海的话抬头应了一声，把手里那团湿布往水桶里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林将军，现在这水摸着还不冷呢！跟好望角那边差不多！”
“你明天再摸。”林海在舵楼里回了一句。
事实证明林海没说错。第二天早上刘阿满蹲在船舷边洗脸，手往海里一伸，缩回来的时候手指头冻得通红，嘴里嘶嘶地抽冷气。他站起来把两只手揣在胳肢窝底下夹着，朝舵楼方向喊：“林将军！这水怎么一夜之间就变凉了！昨天摸着还跟好望角差不多！”
林海蹲在舵楼里从舷窗探出半个脑袋：“多凉？”
“拔凉！手指头伸进去跟伸进井水里似的！”
林海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从昨天开始系统就一直在刷屏，左一行右一行地往外跳数据：
【当前船位：南纬45度40分。表层水温：17度。较昨日下降约4度。海水颜色监测：当前色度值——深蓝。备注：与前日记录的靛蓝存在显着差异。建议持续监测。】
【当前船位：南纬46度20分。表层水温：14度。较昨日下降约3度。海水颜色监测：当前色度值——灰蓝。备注：水色变化速率加快。浮游生物密度：显着下降。可能原因：冷水团入侵或淡水注入。】
【当前船位：南纬47度05分。表层水温：11度。较昨日下降约3度。海水颜色监测：当前色度值——灰绿。备注：水色已连续三日变化。与同纬度历史记录相比，水温偏低约8度。淡水注入痕迹：明显。推断来源：冰川融水。】
林海蹲在舵楼里把这三条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伸手在面板上点了一下“详细数据”。面板展开了一幅海水温度和颜色的对比曲线图，横轴是纬度，纵轴上半段是温度、下半段是色度值。三条曲线在四十五度到四十七度之间集体往下走，走到四十七度出头的位置猛地一拐弯——温度掉到了十一度，色度值从深蓝直接跳到了灰绿。
“哈桑！”林海朝舱口喊了一嗓子，“你进来一下！”
哈桑钻进舵楼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炊饼，嘴里嚼着没咽完。他蹲下来顺着林海的视线看了一眼面板——他看不见面板，但已经习惯了这种姿势。林海把系统那三条记录一字不落地念了一遍，念完之后哈桑把嘴里那口炊饼咽下去，咂了咂嘴。
“三天变了三回色？”哈桑把炊饼搁在膝盖上，拿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深蓝、灰蓝、灰绿——越来越浅？”
“越来越灰。系统说水温比同纬度该有的温度低了八度左右。八度什么概念？夏天井水跟冬天井水的差别。”
哈桑蹲在地上想了想：“什么原因？”
“系统说可能是冰川融水注入。淡水比海水轻，浮在面上，颜色会变浅。而且冰川融水温度低，一冲进来就把表层水温往下拽。”
哈桑把炊饼拿起来又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停住了：“那冰墙呢？系统没说冰墙在哪儿？”
“还没到。但系统说淡水注入痕迹明显，说明冰川融水已经流到这片海域了。冰墙应该在更南边。离得不会太远。”
哈桑把最后一口炊饼塞进嘴里站起来：“我出去盯着点。要是有冰花漂过来得提前跟迭戈说，让他把帆索调整一下——冰花多了船头吃水会变，得提前配载。”
哈桑钻出舵楼之后，林海蹲在原地又看了一遍面板上的数据。系统弹了一行新字：
【建议：对海水进行取样保存。返回广州后可交给余师傅化验盐度和杂质成分，以确定淡水注入的比例和来源距离。另：建议在航海日志中手绘海水颜色变化曲线，便于返航后与系统数据交叉比对。】
林海从桌板底下摸出一个空陶罐——原本装咸菜的，吃空了拿海水涮过两遍晾干了——拿绳子系着扔进海里舀了半罐水提上来，封了口搁在舵楼角落的凹槽里。然后他翻开航海日志新的一页，拿炭笔在页面上画了一幅简图：竖轴标了纬度，横轴标了颜色，拿三条折线分别代表深蓝、灰蓝、灰绿，折线交叉的位置标了日期和船位。
画完之后他在图底下写了一段：
“南纬四十五度至四十七度。三天之内海水颜色变了三次——深蓝转灰蓝转灰绿。水温从十七度降到十一度。系统说比同纬度预期值低八度。有淡水注入痕迹，推断为冰川融水。已取水样一罐，封存待验。海水颜色变化可能是冰墙逼近的前兆。建议减速航行，加强了望。”
他合上日志站起来走到船头。甲板上风比前几天凉了不少，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湿冷的气息，跟广州冬天最冷那几天的北风有点像，但更潮、更沉，吸进肺里凉飕飕的。四个新水手蹲在船首甲板上吃早饭，炊饼夹咸鱼，跟出发那天一样的配置，但四个人都换上了厚褂子，刘阿满还把羊毛袜套在手上当手套戴。赵阿六蹲在最边上，一边嚼炊饼一边朝海面上瞅。
“林将军，”赵阿六扭头看见林海走过来，拿炊饼指了指海面，“这水怎么看着发绿？我昨儿看着还是蓝的。”
“你昨儿看的是船尾方向，今儿看的是船头方向。船头往南走，水色不一样。”林海蹲在他旁边，伸手往海面上指了指，“你仔细看，船头劈开的水花跟船尾拖出来的水花颜色不一样。船头的水发灰，船尾的水还有点蓝。因为船头往南冲进冷水团里了，船尾还在原来的暖水区。”
赵阿六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还真是。船头那水花发灰，跟洗抹布的水似的。”
陈阿福从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咱是不是快到了？水色都变了，冰墙应该不远了吧？”
林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快了。系统说淡水注入痕迹明显，说明冰川融水已经流到这片了。冰墙大概还有两三天的航程。你们几个把厚衣服都翻出来穿上，别到了冰墙跟前还穿单褂子。”
王阿水蹲在旁边把最后一口炊饼咽下去，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抬头问：“林将军，那冰墙是什么颜色的？白的？”
“白的。白得晃眼。站船头看一会儿眼睛就花。”
王阿水跟刘阿满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把炊饼放下了。
哈桑从船尾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本蓝布封面的笔记本，竹管笔别在耳朵上：“林将军，我把这几天的水温和水色都记下来了。跟系统报的数对了一遍，基本吻合。”他把本子翻开指了几行，“你那天说系统报的水温比实际摸到的好像略高一点？我拿船上那个铁皮温度计量了一下，比系统报的低半度左右。”
林海蹲下来看了一眼哈桑本子上的记录：“半度？正常。系统测的是表层以下约一尺深的水温，你拿铁皮筒量的表层水，表层受气温影响大。下次量的时候把筒子沉到一尺深再提上来，跟系统的数据就能对上。”
哈桑在本子上添了一笔：“好。下次沉一尺。”
迭戈从船尾甲板上走过来，身上裹着一件厚羊毛短褂，帽子也翻出来了，头上戴得严严实实。他蹲在林海旁边打了个哆嗦：“哥，这风怎么越吹越冷。我昨晚睡到半夜冻醒了，爬起来把羊毛袜套脚上又套了双薄的，才睡着。”
“你才穿两双？”林海看了他一眼，“我昨晚上穿了三双。”
迭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三双？你脚不挤得慌？”
“挤。但暖和。”林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你要是嫌挤，把袜筒剪了当脚套穿，脚趾头露出来活动方便。”
迭戈想了想：“算了。三双就三双。挤就挤吧。总比冻掉脚趾头强。”他站起来往船尾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对了，系统有没有说冰墙还有多远？”
“两三天。它说淡水注入痕迹明显，冰墙应该就在前头了。”
迭戈朝南方看了一眼——海面上浮着薄薄一层雾，雾后面是灰白色的水天交界线，再往远处就看不清楚了。他缩了缩脖子：“两三天……那我得把袜子再数一遍。到了冰墙跟前就不能光脚踩甲板了，得提前穿好。”
林海看着迭戈裹着厚褂子往船尾走的背影，蹲下来把航海日志翻开又看了一眼自己刚画的那幅海水颜色变化曲线。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里挂着，上面那行“淡水注入痕迹：明显”的提示还亮着。他伸手在面板上点了一下“关闭”，站起来走到船头。
海面上那层薄雾被东南风吹得缓缓往北移动，雾后面隐约能看到一道颜色更浅的海平线——灰白里透着一层淡蓝，跟头顶上的天光差不多一个色号。林海蹲在船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他爹讲过的一句话，当年林远头一回往南走的时候蹲在智利港湾入口那块礁石上说的——“海水变浅了，说明前面有东西。要么是岸，要么是冰。”
他站起来朝舵楼喊了一嗓子：“迭戈！把前桅的了望斗升上去！让人上去盯着！看见白色的大块东西就喊！”
迭戈在船尾应了一声，转头朝桅杆底下喊：“刘阿满！你爬了望斗！上去之后盯着南边看！看见白的就喊！”
刘阿满把手里那团湿布往水桶里一扔，蹭蹭蹭爬上桅杆钻进了望斗里，趴着斗沿朝南边看了一会儿，扭头朝甲板上喊：“林将军！南边海面上有一道白线！老长一条！横着铺过去的！”
林海蹲在船头站起来，手搭凉棚朝南边看了一眼。海天交界线上确实有一道白线，从东到西横着铺开，比海平线高出一截，在雾里看着朦朦胧胧的，像是有人拿白粉笔在天边画了一道横杠。
“那就是冰墙。”林海蹲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甲板灰，扭头朝舵楼方向喊，“哈桑！记一笔——南纬四十七度十分，肉眼可见冰墙。距离估算：约五十海里。实际距离待测。海水颜色：灰绿。水温：十一度。”
哈桑在船尾甲板上应了一声，竹管笔在笔记本上刷刷地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