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婉儿把七本航海日志从书柜里抱出来的时候，林远正蹲在书房门口拿炭笔在布鞋底上画东西。她一本一本搁在书桌上，按年份排成一排，从最早那本薄薄的蓝布封面，到去年那本拿阿留申牛皮纸糊的厚册子，再到今年刚带回来的深蓝色粗布封面——林海在南大陆东海岸砍的灌木枝剥皮绞线织的布。七本排成一排，厚薄不一，最薄的不过一指厚，最厚的拿手掌量了量，将近两寸。
“你过来看看。”陈婉儿朝门口喊了一声。
林远把炭笔别在耳朵上走过来蹲在书桌旁边，从第一本开始翻。第一本是他头一回去秘鲁之前陈婉儿缝的，封面用的是旧衣裳拆下来的蓝布，边角磨得起了毛，拿起来翻两页就散架似的往下掉纸屑。他翻到第一页看了一眼自己当年的字迹——密密麻麻挤在纸面上，行距窄得透不过气，每一页都写得跟蚂蚁排队似的。他蹲在桌边笑了一声：“头一本字挤得跟什么似的。那会儿没经验，不知道后面还有多少要写的，怕不够用。”
“后来几本字就松快了。”陈婉儿把第二本翻开递过去，“第二本开头几页还挤，写到中间就散开了。到第三本你学会在页脚留白了。”
林远把七本从头翻到尾，翻到最后一本——林海带回来的那本深蓝色粗布封面的——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最后一页底下林海自己写了“东海岸北段未勘测。留待下次”那行备注，林远在底下添了“南大陆——1497年”那段话。他蹲在桌边把这一页看了两遍，合上日志站起来朝书柜方向走。
陈婉儿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本新册子搁在桌面上。深蓝色粗布封面，拿南大陆带回来的灌木纤维绞线缝的边，铜皮包了四角，拿铆钉钉得齐齐整整，比前面七本都厚出一截。林远走过去蹲在桌边拿起来翻了一下——纸页是新的，拿手指头拨过去沙沙响，页脚裁得齐整，每一页都拿铜尺压过边。他把册子翻到第一页，页脚处陈婉儿已经写好了第一行字：“第十二卷?南大陆。1497年秋。”墨迹新干的，拿手指头摸过去微微发涩。
“本子厚了。”林远蹲在桌边拿手比了比厚度，“比林海那本还厚出一截。”
“南大陆东西海岸加起来比秘鲁那条线长。你往后写的东西还多着呢——铁矿开采、东海岸屯田、好望角仓库、马六甲船厂扩码头。这些都得记。”陈婉儿把册子从他手里拿回来搁在桌面上，拿镇纸压好了，“你写完了南大陆这一段，后面还有空白。留着给下一条线。”
林远蹲在桌边拿起笔架上那支细笔，蘸了墨，在第一页陈婉儿那行字底下添了一行：“南大陆之后，还有更远的地方。”写完把笔搁回笔架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陈婉儿蹲下来把册子翻到第二页看了一眼那行字，抬起头说：“‘更远的地方’——你连南大陆东海岸北段都没勘完呢，就想着更远的地方了？”
“系统说南大陆东海岸北段留着下次勘。下次勘完了还有南大陆内陆的冰川。冰川后头还有没有别的，系统没说。没说就是不知道。不知道的地方都得走一趟才知道。”
陈婉儿把册子合上搁回抽屉里，站起来朝门口走：“那你先把南大陆这一段写完了再说。写完了拿给我看——我看完了再给林海看。他那本日志写完了也该换新的了。”她走到门槛那儿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林洋那份预算你批了？”
“批了。投入八千两，第一年先干。”
“批了就好。林洋昨晚把预算表誊了一份搁在我桌上，我看了两遍。他算得比他爹细——当年你头一回递条陈的时候连数都没有。”陈婉儿说完往厨房走了。
林远蹲在书房里把新册子从抽屉里取出来翻到第一页又看了一遍，站起来走到窗边。桂花树在院子里立着，枝头上新芽冒了半寸长，毛球蹲在树根旁边的藏品排跟前，尾巴在石板地上轻轻扫了一下。他看了一会儿，蹲回桌边把册子翻到第二页提笔写道：
“1497年秋。南大陆铁矿开采启动。首批矿石两千斤运回广州。余师傅两炉试炼——特级矿石出铁率高出普通矿石一成，打出来的工具比西洋铁耐用三成。林洋做南大陆开发预算——投入八千两，产出万二千两，净利四千两。沈万山批‘账目清晰’。朱厚照批‘准’字。好望角中转仓库已立项。东海岸屯田点待建。南大陆一号石屋已建成。周老栓及矿工十二人留守营地。下一条线——东海岸北段。再往后——内陆冰川。再往后——不知道。”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回笔架上，把册子合上搁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毛球！你那排东西挪了没有？林海给你带了两块木头浮标回来——一块刻‘南大陆’一块刻‘东通道’。搁你藏品排里头。”
毛球蹲在藏品排旁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尾巴在石板地上扫了一下，站起来慢悠悠走到林远脚边蹲下来。林远从怀里摸出那两块木头浮标搁在它面前——赵阿六削的船形木块，一块刻着“南大陆”一块刻着“东通道”，拿炭笔描过黑，字迹歪歪扭扭但清楚。毛球蹲下来拿鼻尖碰了碰两块木头，站起来叼起刻着“南大陆”那块往藏品排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另一块，又折回来把“东通道”也叼上了，一嘴叼着两块木头走到藏品排末尾蹲下来，一块一块搁进排里——先搁“南大陆”再搁“东通道”，搁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拿爪子把“东通道”往左拨了半寸，把“南大陆”往右推了一指，两块木头跟旁边的南大陆土片和铁树叶排成一列。它蹲在藏品排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桂花树根底下面朝东蹲好了。
林远蹲在书房门口看完了全程，站起来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嗓子：“陈婉儿！毛球把那两块木头搁进去了！搁在土片和铁树叶旁边！”
陈婉儿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搁好了就行了。你让它自己摆——它比你懂那排东西怎么排。”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新册子开始写了没有？”
“写了。第二页写了一整页。从矿石到预算到好望角仓库全记上了。”
“行。写完了拿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