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东暖阁的门框上，珊瑚挂饰和干辣椒串之间空出了一截。朱厚照站在门框底下仰头看了半天，觉得空着的那截像一颗缺了牙的牙床——白色珊瑚是颗门牙，干辣椒是颗犬齿，中间豁着，怎么看怎么不齐整。他转头朝近侍太监招了招手：“朕那块南大陆的石头呢？搁哪儿了？上回林海带回来的那块。”
近侍太监从御案底下摸出一个锦盒，盒盖掀开，里头搁着一块拳头大的铁矿石——暗红色的底子上布满细密的金属颗粒，表面拿砂纸打磨过一遍，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拿手摸上去细腻温润，跟摸一块老墨似的。朱厚照蹲下来把石头从锦盒里取出来，搁在手心里掂了掂分量，站起来走到门框跟前比了比位置——珊瑚挂饰和干辣椒串之间那截空当约莫三寸来宽，拳头大的石头搁进去两边各空出一指。
“去内务府要个小木架来。”朱厚照拿手指头在空当处比了比，“托着石头的那种。底下带个底座的，搁在门框上不滚的。”
近侍太监跑了一趟内务府，捧回来一个小叶紫檀的托架——三寸见方，底下一层薄底座，上头四根小立柱托着一个浅浅的凹槽，凹槽的弧度拿砂纸磨了三遍，正好兜住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朱厚照把铁矿石搁进凹槽里试了试，石头嵌进去纹丝不动，拿手拨了拨才转了小半圈。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让太监搬了个脚凳来，自己站上去把托架搁在门框上那截空当处，拿手指头推了推确认稳当，才从脚凳上跳下来退后两步仰头看。
白色珊瑚挂饰、铁矿石、干辣椒串——从左到右排成一列。铁矿石夹在中间，暗红色的底子在窗棂透进来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暖调，跟白珊瑚的冷白和干辣椒的艳红搁在一块儿，颜色竟意外地顺眼。朱厚照站在门框底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问近侍太监：“你说这三件东西搁一块儿，像不像一个家里头三个兄弟？老大白净，老二黑红，老三泼辣。”
近侍太监赔着笑应了一声：“陛下这比方打得妙。白珊瑚是老大，铁矿石是老二，干辣椒是老三。”
朱厚照蹲下来把脚凳挪到一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朕这个门框，快成一个小码头了。白珊瑚是海上换的，干辣椒是海上买的，铁矿石是海上挖的——一件一个来路。”他走到御案后头坐下来，拿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派人去海国公府上问一声——林海回来了没有。回来了让他进宫一趟。朕有几句话要问他。”
近侍太监应了一声退出去。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林远带着林海从宫门外头走进来。林海身上还穿着那件深灰蓝的帆布外套，胸前别着玉米别针和昭勇将军的铜扣子，腰里系着根银带，往御案前头一站，比上回朝议的时候又宽出一截。朱厚照从御案后头站起来走到门框底下朝林海招了招手：“你过来看看朕这排东西。”
林海走过去仰头看了一眼门框上的三件挂饰，目光在铁矿石上停了一下——那块石头他认得，是南大陆西海岸谷地拐弯处五条露头带里最宽那条上敲下来的，断面上还留着他拿短刀刮过的痕迹。他蹲下来仰头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说：“陛下，这块石头是南大陆西侧山脊半腰那条露头带上的。顶上的风化皮我拿短刀刮过一层，底下的矿脉断面跟这块一模一样。”
朱厚照拿手指头在铁矿石表面敲了两下：“朕听说余师傅那边拿它炼了两炉铁。一炉特级的一炉普通的。特级那炉打出来的工具比西洋铁耐用三成？”
“耐用三成。余师傅拿铁锤敲过了——特级铁锭断面颗粒细密，拿手摸不出沙眼。普通铁锭有小沙眼，但比西洋铁还是强出一截。”
朱厚照点了点头，走回御案后头坐下来，拿手指头在桌面上画了个小圈：“朕昨晚上看林洋递上来的南大陆开发预算。投入八千两，产出万二千两，净利四千两。第一年回本，第二年扩产，第三年盈利。”他抬起头看了林海一眼，“你爹当年头一回从秘鲁回来递条陈，连数都没有。你儿子这份预算，数是数、账是账，刘健看了两遍没挑出毛病。”
林海蹲在御案旁边没接话。朱厚照从御案抽屉里摸出一枚铜扣子——跟之前给林海那枚昭勇将军的铜扣子一个款式，但略小一圈，表面錾着“南大陆”三个字，背面錾着“1497年秋”。“朕让内务府又打了一枚。这枚是给你爹的——他那件棉袍袖口上缝了盘扣，胸口别着玉米别针，腰里还缺个像样的东西。你带回去给他，就说朕说的——‘海国公的腰上不能光系皮带，得别个正经铜扣’。”
林海把铜扣子接过来揣进怀里。朱厚照站起来走到窗边朝外头看了一眼——午后的日光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树底下蹲着两个小太监在斗蛐蛐。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你下回走南线什么时候？”
“明年开春。等余师傅那边把开采计划定下来了、好望角的仓库建起来了再走。”
“明年开春……”朱厚照拿手指头在窗台上敲了两下，“朕明年开春也想去一趟广州。不上船——就蹲在码头上看你们装货。朕想看看两千斤矿石装船是什么光景。”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朕的门框上还空着一格。等你从南大陆再带一块石头回来，朕搁上去。那块石头要挑好的——别拿碎渣子凑合。”
林海蹲下来应了一声。朱厚照朝他摆了摆手：“去吧。回去跟你爹说——南大陆的事朕很上心。让他别光顾着敲石头，也看看东海岸那三百里地能种什么。朕的御花园里还空着一块地，等着他从南大陆带种子回来试种呢。”
林海站起来往殿外走，走到门槛那儿朱厚照又叫住了他：“林海——你那块铁矿石，朕搁在门框上了。你回去跟你爹说一声，就说朕的门框上现在有三件东西了——一件是海上换的，一件是海上买的，一件是海上挖的。朕的海上，东西越来越多了。”
林海出了乾清宫往宫门外头走，经过东暖阁窗下的时候听见里头朱厚照正在跟近侍太监说话：“……你去内务府问问，那个小叶紫檀的托架还有没有。有的话再要一个。朕这排东西还得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