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桑蹲在書房地板上已經第三天了。他把南大陸東海岸帶回來的那批石塊拓片一張一張鋪在地板上，拿銅尺壓住四角，從門口一直鋪到窗根底下，鋪了整整兩排。每一張拓片旁邊擱一張小紙條，上頭拿竹管筆標了出土位置、石塊尺寸和拓印日期。他蹲在兩排拓片中間，左手邊是南緯四十七度石牆的舊拓片，右手邊是東海岸石灘上新拓的符號，兩只手各拿一張，對在一起看兩秒，放下，再換一對。
林遠從外頭回來的時候，哈桑正蹲在窗根底下拿竹管筆在紙條上寫寫畫畫，嘴里念念有詞︰“第三排第七個跟第一排第四個……不對，方向反了。翻過來。”他把拓片翻了個面，又看了一遍，拿竹管筆在紙條上添了一行字。
“哈桑。”林遠蹲在書房門口喊了一聲，“你蹲了三天了。吃飯沒有？”
“吃了。迭戈早上送了兩個饅頭擱在門檻上。我啃了一個，另一個擱在拓片底下壓著了。”哈桑頭也沒抬，拿竹管筆朝門檻方向指了指，“還在那兒擱著呢。別踩。”
林遠蹲下來朝門檻看了一眼——果然有一小塊干硬的饅頭壓在拓片邊角底下，上頭還留著迭戈拿刀切過的印子。他站起來走到哈桑旁邊蹲下來看了一眼地板上的拓片排︰“看出什麼來了？”
哈桑把手里那兩張拓片舉起來對著窗外的光比了比︰“林將軍，你過來看這個。左邊這張是南緯四十七度石牆上的符號——我上回跟林海去拓的那批。右邊這張是東海岸石灘上新拓的。你比一比。”
林遠蹲下來接過兩張拓片並排擱在地板上。左邊那張的符號排列得密密匝匝，橫豎成行，每一道刻痕都深而利落，像是拿尖刀一筆一筆刻出來的；右邊那張的符號松散得多，間距寬，刻痕淺，筆畫也糙，有些符號只刻了一半就停住了，像是刻到一半忘了怎麼刻。他把兩張拓片翻過來調過去看了兩遍，抬頭問︰“右邊這張更老？”
“老得多。”哈桑拿竹管筆在兩張拓片中間畫了一道豎線，“我把東海岸帶回來的所有拓片按出土位置排了一遍——從南到北、從低到高。越往南、越往下埋的，符號越糙越散。最北邊最上頭那批跟石牆上的符號幾乎一模一樣，排得密、刻得深、筆畫利落。越往南越變樣——間距越來越大，筆畫越來越糙，有些符號干脆只刻了一半。”
林遠蹲在地板上把哈桑排好的拓片序列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從北到南，從密到疏，從深到淺，從完整到殘缺，像是一本被撕散了頁的書，越往後的頁越破越舊。他蹲在最後一排拓片跟前拿手指頭在那些刻了一半的符號上摸了一遍︰“系統怎麼說？”
“系統說這些符號跟石牆上的刻痕是同一種東西。但東海岸的符號更老——像是同一種文字在更早的階段留下的。”哈桑把竹管筆擱在膝蓋上，蹲在地板上轉過頭看著林遠，“林將軍，有人在石牆那批人之前就住過這片海岸。”
林遠蹲在地板上沉默了一會兒。窗外桂花樹的枝影被日頭投在拓片上，碎碎點點的光斑蓋住了幾道刻痕。他站起來走到桌邊倒了碗涼茶喝了兩口，擱下碗走回來蹲回原地︰“系統有沒有說早了多久？”
“沒說具體年數。但系統說這種符號的演變速度很慢——刻一個符號得拿尖刀在石頭上劃好幾十道。從東海岸這種糙符號演變到石牆那種利落符號，中間至少得好幾代人的工夫。”哈桑拿竹管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橫線，在橫線左端畫了個圈，“東海岸糙符號”，在右端畫了個圈，“石牆利落符號”，拿筆在中間點了幾個點，“中間這幾代人，我們在南緯四十七度石牆和南大陸東海岸之間還沒找到過任何東西。這片海岸線上肯定還有東西沒被發現。”
林遠蹲在地板上把那條橫線看了一遍，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子推開了一道縫。桂花樹的香氣從窗縫里灌進來，跟書房里的墨味和拓片紙的潮味混在一塊兒。他站在窗前想了一會兒，轉過身來蹲回哈桑旁邊︰“你把這些拓片全排好了？從北到南排了多久？”
“排了三天。第一天排到中間就亂了——有幾張拓片拿回來的時候卷在一塊兒，打開的時候邊角碎了，符號順序對不上。我拿竹管筆把碎邊上的符號描下來跟完整的對了兩遍才排順。”哈桑把拓片序列最末端的幾張拿起來翻了個面，“排順了之後才看出來——從北到南符號越來越糙，越往南越老。這跟咱之前在南緯四十七度石牆看到的情況正好反過來。石牆那邊的符號是從上往下越來越糙——上頭是新刻的，下頭是老刻的。東海岸這邊是從北往南越來越糙——北邊是新刻的，南邊是老刻的。”
林遠蹲在地板上拿手指頭在地板上順著拓片序列畫了一道︰“北邊是新刻的南邊是老刻的——說明東海岸這批刻符號的人是從南往北走的。先在南邊住，住著住著往北挪。越往北刻得越利索——手藝越傳越精。”
“對。系統也是這麼說的。東海岸這批人比石牆那批人更早——石牆那批人可能是從東海岸這批人里頭分出去的，手藝傳了幾代人之後越傳越精，刻出來的符號才那麼利落。”哈桑把拓片一張一張收起來，按出土位置重新疊好拿油紙包了，“林將軍，下回去南大陸東海岸——我想到南邊更遠的地方看看。這批拓片最南邊的符號已經糙得不成樣子了，再往南走一段，說不定能找到更早的、更糙的。”
林遠蹲在地板上把哈桑包好的油紙包接過來擱在桌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行。下回去東海岸的時候往南多走一段。系統說南大陸東海岸南段還沒勘過——正好連符號帶礦脈一塊看了。”他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你把今天的發現寫一份簡報出來——不用長，兩頁就夠。一份擱我書房，一份遞到宮里給朱厚照。他上回說要看南大陸的考古發現——你這份簡報遞上去，他準高興。”
哈桑蹲在地板上把竹管筆撿起來別回耳朵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拓片紙屑︰“簡報寫完了先給林瀾看一遍——她畫圖鑒畫了那麼多南大陸的東西，讓她給簡報配兩幅插圖。一幅畫東海岸的糙符號，一幅畫石牆的利落符號，並排放著，朱厚照一看就明白。”他走到門口又想起什麼似的回頭補了一句，“對了——迭戈那個饅頭還在門檻上擱著呢。我啃了一半的那塊。你讓他別收——我明天接著啃。”
林遠蹲在書房里朝他擺了擺手︰“明天讓廚房給你送新的。門檻上那塊擱了一天了，硬得跟石頭似的——留著當拓片壓尺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