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从宫里出来没直接回府,拐了个弯往木兰学堂去了。陈婉儿在学堂后院的账房里跟周小梅对琼州分校的教习薪俸册子,抬头看见林海从院门口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卷黄绫裱糊的旨意,往门槛上一蹲,也不说话,就拿手指头在黄绫边角上一下一下地弹。
陈婉儿把册子搁下来:“朱厚照又给你派活了?”
“派了。让我下回走南线的时候把东海岸那三百里可耕土地摸一遍。土壤肥力、适种作物、灌溉条件——全得写清楚了递上去。他御花园里还空着一块地等着我给他带种子回来。”
周小梅从账本后头探出半个脑袋:“东海岸那片地?上回你带回来的土样我看了——肥得很。比琼州分校后头那块菜地还肥。”她把账本合上往桌角一推,“你打算怎么摸?”
林海把旨意卷起来揣进怀里,从桌上摸了一根炭笔,拿过一张包账本的牛皮纸翻过来铺在桌上。他蹲在桌前拿炭笔在纸上画了一条横线代表海岸线,在横线下方画了几个方框代表草地:“东海岸那片地从水线往内陆铺了两三百步宽。上回勘测的时候只看了个大概——土是湿的,草长得密,底下的土拿手一捻能捻出水分来。但具体能种什么、种下去能不能活,得试了才知道。”他在方框旁边标了几个小字:“红薯、玉米、耐寒蔬菜。”
陈婉儿拉过椅子坐下来看了一眼他画的图:“种子从哪儿来?”
“王福在马六甲给收了一小袋红薯种、一袋玉米种。东西不多,够试种的。”林海拿炭笔在方框旁边又画了个小圈,“系统说东海岸气候跟岭南有部分相似性——土壤肥力比秘鲁谷口商站坡地还高。红薯和玉米应该能活。耐寒蔬菜得另找种子——萝卜、白菜、芥菜这类,广州这边有现成的,带上就行。”
周小梅从账本堆里翻出一本薄册子递过来:“这是木兰学堂琼州分校去年试种耐寒蔬菜的记录。萝卜和白菜在琼州那边种得不错——冬天最冷那几天拿草帘子盖一盖就扛过去了。南大陆东海岸夏天比琼州凉快,冬天比琼州冷,种耐寒蔬菜应该比琼州还合适。”她把册子翻开指了两行数给林海看,“萝卜亩产约两千斤,白菜亩产约三千斤。要是南大陆东海岸的土跟琼州差不多肥,产量估摸着能往上再提一截。”
林海把册子接过来翻了一遍,拿炭笔在牛皮纸上添了几行字——萝卜、白菜、芥菜,每个旁边标了琼州分校的亩产量。写完了蹲在桌前把整幅图又看了一遍,忽然抬起头问:“娘,试验田划多大合适?系统说先划一小块试试,试成了再扩。但一小块是多少?”
陈婉儿拿过炭笔在牛皮纸的方框里画了个小圈:“一亩。先拿一亩地试种。红薯、玉米、萝卜、白菜各种四分之一亩。种一季看产量,收上来了再划第二亩第三亩。一上来就铺三百里,种砸了连种子都收不回来。”
林海把一亩这个数记下来,蹲在桌前拿炭笔在方框旁边标了个小字:“第一季试验田:一亩。四种作物各四分之一亩。”标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牛皮纸屑,“行。回头让林洋算一笔账——一亩试验田的种子、人工、工具、围栏得花多少银子。试种成功了扩到三百里得花多少。算完了递上去,朱厚照看了高兴,刘健看了挑不出毛病。”
陈婉儿把那张牛皮纸拿起来看了一眼他画的图和标的字,拿手指头在“耐寒蔬菜”四个字上点了一下:“这四个字太笼统。朱厚照看了得问‘什么叫耐寒蔬菜’。你写具体了——萝卜、白菜、芥菜。一样一样写清楚。”她把牛皮纸递回去,“还有——东海岸那片地的灌溉条件你打算怎么摸?光靠融水河?”
“融水河在谷地南边。东海岸那片草地离融水河远着呢——上回勘测的时候从草地走到河边得走小半天。”林海蹲下来拿炭笔在牛皮纸边上画了一条竖线,“系统说东海岸那片地底下有浅层地下水。挖井能出水。回头让矿工们带上打井的工具——铁锹、铁镐、短柄铲,到了那边先挖一口井试试,看看地下水埋多深、水量够不够浇一亩地。”
陈婉儿点了点头,站起来朝账房外头走:“那你把计划写详细了。写完了先给林洋看——让他把银子算进去。算完了再给你爹看。你爹看完了再递上去。”她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下回去南大陆带个懂农活的人去。光靠矿工种地不行——矿工会使铁镐不会使锄头。木兰学堂琼州分校那边有几个教习家里是种地的,回头我问一声有没有人愿意跟着去南大陆待一年。管吃管住管来回船票,年底再给一笔安家银子。”
林海蹲在桌前把这话记在牛皮纸边角上,站起来朝账房外头喊了一嗓子:“娘!琼州分校那边要是有愿意去的——跟人家说清楚了,南大陆那边冷,冬天比广州冷出一截。得多带厚衣裳。”
陈婉儿在院子里回了一嗓子:“知道了!羊毛袜给他多备两双!”
林海从木兰学堂出来往铁厂走,经过码头后街的时候碰见赵阿六蹲在巷子口削木头。赵阿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林将军,东海岸那事定了?下回走南线种地去?”
“定了。先划一亩试种。”林海蹲下来把牛皮纸上的图给赵阿六看了一眼,“红薯、玉米、萝卜、白菜。四种各四分之一亩。明年开春种下去,收上来了再扩。”
赵阿六拿削刀在木头上推了一下:“那下回我带两块好木头去——削两块新浮标。一块刻‘试验田’一块刻‘东海岸’。到了那边扔在海里,以后再去的时候就知道试验田在哪个位置了。”
林海蹲在巷子口拍了拍赵阿六的肩膀站起来:“行。你多削两块。回头搁毛球那排东西里——毛球那排东西里头还没刻‘试验田’的木头呢。”
赵阿六低头拿削刀比着木头边沿推了两下,忽然抬起头:“林将军,那试验田种出来的红薯——头一茬给谁吃?”
“头一茬不收。留种。”林海朝铁厂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第二茬再说吃的事。第一茬收上来的红薯全留着当种子——明年扩种的时候用得上。”
赵阿六蹲在巷子口把这话在心里转了一圈,低头继续削木头,嘴里念叨着:“头一茬留种。第二茬再说吃的事。行。那我多带两块木头——一块刻‘试验田’一块刻‘留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