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澜蹲在自己的小书桌前翻那本“世界动物图鉴”翻到第一百五十八页的时候停住了。前头一百五十七页画的全是飞禽走兽——南海的长嘴鸟、阿留申的海雀、好望角的信天翁、秘鲁谷口的羊驼、南大陆西海岸的海豹——每幅画旁边都拿蝇头小楷写着动物名、出没地点和几句简短的描述。翻到第一百五十八页的时候纸面还是空白的，只在页脚标了一行小字：“南大陆的树——待补。”
她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林海那本航海日志的抄本——林海走南线之前把日志里画了速写的页都誊了一份给她，说是“你照着画，画完了比原图清楚”。她把抄本翻到西海岸谷地那几页，找到林海拿炭笔画的那棵歪脖子树——树干粗短，约莫一人高，树皮皴裂，裂口深得能塞进去一根手指头；枝条从树干顶上岔出去七八根，每一根都扭着弯儿往外长，有的往上翘，有的往下垂，有的横着伸出去又拐了个弯缩回来，拧得跟麻花似的；叶子稀稀拉拉挂在枝头，每一片都干巴巴的，边缘卷着，颜色灰扑扑的，拿手一碰就往下掉渣。
林澜把抄本搁在桌面上，铺开一张新纸，拿镇纸压住四角，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细笔蘸了墨，蹲在椅子上开始画。她先拿淡墨勾了树干的轮廓——从根到梢约莫两寸高，树干底部粗壮，往上渐渐收细，到分杈的地方收成了一个疙瘩，七八根枝条从这个疙瘩上岔出去。她画完树干拿笔尖在树皮上添了几道竖纹，想了想又添了几道横纹，拿笔尖在纹路交叉的地方点了几个小点——“林海说这树皮裂得深，拿指甲抠能抠下来一块块的，跟老松树皮似的。”
枝条画到一半的时候陈婉儿端了碗银耳汤进来搁在桌角，低头看了一眼她画的树干和枝条，拿手指头在枝条上点了点：“这根怎么拐了个弯又缩回去了？”
“林海画的就是这样。他说这树的枝条爱拧着长——有的拧了一圈又松开，有的拧到一半往回缩，还有两根枝条拧在一块儿分不开。”林澜拿笔尖在两根拧在一起的枝条上添了几道缠纹，“他说这树长得慢，拧着长的地方是小时候被风吹歪了，歪了之后又往上长，就拧成麻花了。”
陈婉儿拉过椅子坐下来看她画。林澜把七八根枝条画完了，拿笔尖蘸了淡赭石在树干上薄薄染了一层——树皮的颜色林海在抄本上标了“深褐色带灰”，她拿赭石调了点花青进去，染出来的颜色灰扑扑的带着点褐，跟林海速写旁边那行标注对上了。染完了树干她又换了一支小笔蘸了浓墨在枝条末端勾叶子——每一片叶子都画得小而干，边缘往上卷，叶脉拿细笔勾了三四道，叶柄短得几乎看不见。画了十几片叶子之后她停笔端详了一会儿，觉得叶子画得太密了，拿湿布蘸了蘸把靠底下的几片擦淡了：“林海说这树叶子少——稀稀拉拉挂了几片，风一吹就掉。”
陈婉儿把银耳汤往她跟前推了推：“先喝了再画。凉了腻。”
林澜端起碗喝了两口，搁下碗拿笔在树干底部添了几笔根须——根从树干底部往四周伸出去，扎进碎石缝里，她画了五六条主根，每条主根旁边又添了两三条细须，根须画得密而短，看着像是紧紧抓着地面。画完之后她在树根底下添了几块碎石和一片碎冰，又在画页右上角留白处拿小楷题了一行字：“南大陆西海岸谷地歪脖子树——树干粗短，树皮皴裂，枝条扭曲，叶子干卷。林海说树干敲起来像铁。”
她搁下笔站起来拿远了看了一遍，觉得右上角那行字写得挤了点，但笔画清楚，不用重画。她又翻到下一页——第一百五十九页还是空白，页脚标着“东海岸的草——待补”。她把林海抄本翻到东海岸那几页，找到他拿炭笔画的草地速写——草叶贴着地面长，密密匝匝铺成一片，草根扎得不深但根系绞在一起，抓得泥土结结实实。她在新纸上画了一片草地——先拿淡墨铺了一层底色，再拿细笔一根一根勾草叶，每一根都短而密，有的往左歪有的往右倒，勾了小半个时辰勾了满满一页，拿笔在草叶根部添了几道根须，根须画得乱而密，互相绞着缠着。
画完了草地她拿笔在页脚写了一行小字：“东海岸的草——贴地生长，根密，抓土牢。林海说草底下的土是湿的，攥一把能捏出水来。系统说这草能活。”
她把两页画并排摊在桌面上拿镇纸压好了晾墨。林澜站起来走到窗边朝院子里看了一眼——毛球蹲在桂花树根旁边的藏品排跟前，尾巴在石板地上轻轻扫了一下。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从抽屉里摸出一片压平的叶子——林海从东海岸带回来的灌木叶，叶片厚实发亮，叶背颜色浅一些，拿指甲掐过的痕迹还留在叶面上。她把叶子搁在第一百五十九页草地图旁边拿镇纸压住，站起来朝门口喊了一嗓子：“爹！我画完了！你过来看看！”
林远从书房里走过来蹲在桌边看了一眼——两页画并排放着，左边是歪脖子树，右边是草地，每页旁边都配了一行小字。他把两页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拿手指头在“树干敲起来像铁”那行字上点了一下：“这行字谁跟你说的？”
“林海说的。他速写旁边拿炭笔注了这几个字。”
“注得好。回头你跟着林海去东海岸——亲眼看看那棵树长什么样。画完了回来跟这页对一下，看林海画得准不准。”
林澜蹲在桌边把笔架上那支细笔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爹，那棵树——林海说敲起来像铁。我到了那边能不能敲一敲？”
“能敲。别敲太使劲。敲太使劲树没怎么着，你手先疼了。”
林澜笑了一声把笔搁回笔架上，蹲下来把两页画收进图鉴里，翻到第一百六十页——那一页还是空白。她拿笔在页脚写了一行字：“南大陆的鸟——待补。”写完站起来朝林远说：“爹，那我去了东海岸还得多画几页——树、草、鸟、石头。回头图鉴得厚出一截。”
林远蹲在门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厚就厚。你那本图鉴快赶上你哥的航海日志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