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洋在账房里蹲了整整三天。桌上摊着两本册子——左边是“林氏远洋总账”第一册，封面上拿炭笔写了“第一册”三个字，旁边括号里注着“待续”；右边是第二册的空白册子，封面还是白纸，等着他落笔。他把第一册从头到尾翻了两遍，翻到南大陆分栏那页时停住了——第一册里这个分栏还是他头一回做账时拿炭笔画的问号，孤零零一个“？”搁在“南大陆（待命名）”那行字底下，旁边啥也没有。他蹲在桌前看着那个问号看了一会儿，把第一册合上搁到桌角，翻开了第二册的空白页。
他先从铁厂那栏写起——蒸汽机阀片的产量、铁轨的造价、船厂的工期，一项一项从余师傅和王福那边报来的数誊上去。誊完了铁厂那栏翻到船厂那栏，又从船厂翻到商站那栏，从商站翻到贸易航线那栏。写到南大陆分栏的时候他停笔了，从桌角底下摸出一摞草稿纸——这三个月攒的南大陆开销流水、余师傅那两炉铁锭的炼铁成本数、周老栓从营地寄回来的矿石开采进度、好望角中转仓库的木料铁件报价单。他把草稿纸按类别分了三摞，一摞一摞拨着算盘核数。
头一摞是投入——矿工工资、工具损耗、运输成本、好望角仓库建设费、营地维护费、备用金。他拨完算盘珠子在草稿纸上写了个合计数：八千一百四十二两。第二摞是产出——特级矿石炼出来的铁锭销售收入、普通矿石炼出来的铁锭销售收入、好望角中转服务收费。他拨完算盘珠子写了个合计数：一万二千零六十八两。第三摞是净利——他把两个数相减，拿炭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三千九百二十六两”几个字，又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首年投入八千一百四十二两，净利三千九百二十六两。第二年预计翻倍。”
写完了把草稿纸推到一边，翻开第二册总账的南大陆分栏，提笔誊上去：
“南大陆（已命名）——第一年投入：八千一百四十二两。第一年产出：一万二千零六十八两。净利：三千九百二十六两。第二年预计：投入一万二千两，产出两万四千两，净利一万二千两。”
誊完了觉得“预计翻倍”四个字写得太潦草，拿湿布蘸了蘸把那一行擦淡了重新写了一遍——这回写得工工整整，每个字都拿笔尖描了两遍。写完在数字底下加了一行小字：“依据：1. 余师傅特级铁锭试炼数据——工具耐用度较西洋铁高出三成，市价上浮两成仍有竞争优势；2. 周老栓营地开采进度——首月出矿两千斤，按此进度全年可达六千斤，第二年扩至两个矿点预计产量翻倍；3. 好望角中转仓库建成后运输损耗降低约一成五，中转服务收费可抵掉部分运输成本。”
写完之后他把第二册总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铁厂、船厂、商站、贸易航线、南大陆，五个分栏全填满了数，每一栏底下都有备注和依据。他把册子合上搁在桌面上，拿手指头在封面上敲了两下，站起来走到账房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娘！第二册总账做完了！你过来看看！”
陈婉儿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锅铲——她正在煎鱼，鱼在锅里滋啦滋啦响。她把锅铲搁在灶台上擦了擦手走进账房，拉过椅子坐下来把第二册总账翻开。先翻到铁厂那栏看了一眼数，又翻到船厂那栏看了一眼，翻到商站那栏的时候拿手指头在“秘鲁谷口商站”几个字上点了一下：“秘鲁那边的数比去年涨了？”
“涨了。银矿石产量比去年多出两成。商站驻守工匠报了新开了一条坡地——扩种了玉米和红薯。”林洋蹲在桌边拿算盘珠子拨了两颗，“秘鲁的数和南大陆的数分开列的。秘鲁是贸易，南大陆是开采。两边不是一个路数。”
陈婉儿点了点头翻到南大陆那栏。她拿手指头在“第一年产出：一万二千零六十八两”这行字上停了一下，又挪到“净利：三千九百二十六两”那行字上停了一下，最后挪到底下那行小字——“第二年预计：投入一万二千两，产出两万四千两，净利一万二千两”。她把这几行字看了两遍，拿手指头在那行小字上点了点：“你这个‘预计翻倍’——有什么依据？”
林洋蹲下来把桌角那摞草稿纸拨到跟前，从里头抽出三张纸——第一张是余师傅特级铁锭试炼数据，上头列着特级铁锭打出来的工具跟西洋铁工具的对砍试验结果，砍了三十回特级铁锭打出来的刀口没崩，西洋铁崩了七回；第二张是周老栓营地开采进度，上头列着首月出矿两千斤的明细——哪天挖了多少筐、筛出多少好矿石、次矿石搁了多少；第三张是好望角中转仓库建成之后的运输损耗推算，上头拿炭笔画了一条折线，标注了“全程运输损耗约一成五，中转仓库建成后降至约一成”。他把这三张纸一张一张摊在陈婉儿面前：“余师傅那批特级铁打出来的工具比西洋铁耐用三成——这就是第一年产出里特级矿石溢价那部分的依据。周老栓营地首月出矿两千斤——按这个进度全年六千斤打底，第二年扩到两个矿点产量翻倍有富余。好望角仓库建成之后运输损耗降下来，净利还能往上再提一截。这三样加起来——第二年净利翻倍不是瞎估的，是拿数算出来的。”
陈婉儿把三张纸挨个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把总账翻回南大陆那栏又看了一眼那行小字，站起来把锅铲从灶台上拿起来：“行。你这份总账比你爹当年头一回做的细。他那会儿就写‘能赚钱’三个字，数都没有。刘健驳回来三回。”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爹那边看了没有？”
“还没给他看。先给你看——你看完了我再给他。”
陈婉儿点了点头：“那你给他看去。他今晚在书房跟余师傅对南大陆铁矿第二年的开采计划——正好一块看了。”她拿锅铲朝书房方向指了指，“去吧。鱼快糊了，我先把鱼翻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