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安靜了一瞬，不少老臣偷偷交換眼神，歷代帝王只重戰事與賦稅，哪有把“種地的犁”擺上朝堂當大事說的？可看著御案上沉甸甸的人口冊，又想起北疆傳來的“士卒摻糠為食”的奏報，沒人敢再反駁。趙衍的目光落在草圖上，指尖劃過“試點選址河西”的批注，補充道︰“河西剛經戰事，百姓最缺糧，先在那試點，讓百姓親眼見著新犁的好處，比派十名官去推行都管用。”
戶部尚書剛退下，趙衍已話鋒一轉，抓起那本人口冊，冊頁被他翻得“嘩啦”作響，最終停在“生育統計”一欄。“比農具更重要的是人！”他的聲音帶著痛心，“涼國殺我百姓，燒我田宅，如今天元的土地多到荒著長草，可種地的人呢？流民雖多，卻流離失所，連安穩生孩子的地方都沒有！”他將冊頁舉高，讓群臣看得清楚，“去年全國新生兒不足二十萬，戰死的士兵卻有十二萬，長此以往，兵源會斷，田會荒，就算滅了涼國，守著空城有何用？”
殿內瞬間死寂，連呼吸聲都輕了幾分。老臣們面面相覷，戶部侍郎李謙忍不住低聲嘀咕︰“生育乃家事，陛下未免管得太細……”這話剛出口，便被狄仁杰冷冷瞥了一眼，李謙立刻閉了嘴。狄仁杰上前一步，躬身拱手，聲音清亮︰“陛下高瞻遠矚！臣以為，流民不安則生育不興，若要促生育，必先安流民。”他從袖中取出一份奏折，“臣已查過，李嵩抄沒的千畝良田都在京郊，水土肥沃，正好分給流民，每戶授田五畝，免五年賦稅，有了田，百姓才肯扎根。再設‘育嬰堂’，凡流民所生子女，朝廷每月供米二斗、布半匹，直到五歲，這樣百姓才敢生、養得起。”
趙衍眼中閃過贊許，點頭道︰“狄卿說到了根上！但還不夠。”他走到輿圖前，指著被圈出的“河西”“北疆”等地，“這些地方剛經戰事，寡婦孤兒眾多，若不撫恤，不僅寒了民心，更斷了人口根基。”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階下的群臣，“傳朕旨意︰其一，流民安置以‘授田定居’為根本，各州府劃出荒田，流民登記後即刻分田，由里正監督耕種，逃荒者不再治罪，還可憑田契申請種子與耕牛；其二，推行‘生育獎勵’，凡百姓生育三子以上者，免全家三年賦稅，生育五子者，授‘安業郎’虛職，可免徭役，縣衙還要送‘百子圖’匾額表彰；其三，軍中將士戰死，其家眷若有孕，朝廷負責撫養母子終身，孩子成年後優先入軍校，每月額外給撫恤金五兩白銀——朕要讓天下人知道，跟著天元，不僅能吃飽飯，孩子也能安穩長大！”
“陛下聖明！”甦秦上前一步，手中捧著燕蜀兩國的人口密報，臉上帶著難掩的激動，“臣昨日剛收到燕、蜀密信，燕侯已在薊城推行‘生育免租’，生一子免半年租稅；蜀王也在錦官城設了‘乳母坊’，請奶水充足的婦人照料孤兒。若天元牽頭，三國互通流民安置政策，流民可自由遷往水土適宜之地，不出五年，人口必能回升！”
他將密報呈給內侍，繼續道︰“人口一增，糧草自足，兵源也有了保障，到時候糧草充足、兵源充沛，一統天下便有了底氣！”群臣這才徹底反應過來，原來陛下看似管“家事”，實則是在為一統天下打根基，紛紛躬身附和︰“陛下深謀遠慮，臣等遵旨！”剛才嘀咕的李謙也漲紅了臉，上前請罪︰“臣目光短淺，請陛下恕罪，臣願牽頭推行育嬰堂之事！”
趙衍擺了擺手，沒再追究，他回到御案前，指尖再次撫過那卷農業草圖，上面的曲轅犁線條還很粗糙，卻藏著穿越者對“民為根本”的深刻認知；人口冊上的數字雖刺眼，卻指明了天元長治久安的方向。他忽然想起穿越前學過的“馬爾薩斯人口論”，雖不適用此時地廣人稀的天元，卻讓他更清楚︰在冷兵器時代，人口就是最核心的戰略資源，比金銀珠寶、城池要塞都重要。
“糧草靠人種，士兵靠人養，天下靠人守。”趙衍的聲音在太極殿內回蕩，沉穩而有力，“滅涼國是急事，但讓百姓安居生育、讓田地長出糧食，是比打仗更重要的大事，只有根基穩了，天元的江山才能傳得長久！”他拿起案上的朱筆，在農業草圖上簽下自己的名字，“這份草圖，明日便發往各州府，讓所有縣令親自督辦；人口政策，由狄仁杰牽頭，甦秦協助協調燕蜀，三個月內必須落地，朕要親自查核成效。”
晨光透過殿窗，斜斜照在御案的草圖與人口冊上，將趙衍的影子拉得很長，也照在群臣堅定的臉上。有人低頭摸著朝服上的繡紋，想起了家鄉荒著的田地；有人望著那卷草圖，眼中燃起了希望，他們終于明白，這位年輕的帝王，要的不僅是疆土的統一，更是天下百姓的安穩。
趙衍望著階下群情激昂的臣子，心中一片清明。李靖在前線浴血奮戰，是為“開疆”；他在朝堂推行農業與人口政策，是為“固本”。這場統一戰爭，不僅是疆土的爭奪，更是民生與希望的較量。他拿起案上的急報，那是剛從河西傳來的，上面寫著“流民已開始返鄉，願隨天元軍開墾荒地”，趙衍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御書房的燭火已燃至中夜，燈花“啪”地爆開，火星濺在趙衍繪制的“水排冶鐵圖”上，轉瞬又熄滅在微涼的空氣里。他指尖捏著半截磨得光滑的炭筆，炭芯在麻紙上劃過，留下深淺不一的紋路，那是齒輪聯動的關鍵部位，他反復修改了五遍，才終于讓咬合角度看起來恰到好處。“東漢的水排靠水力驅動皮囊鼓風，效率雖比人力高，卻頂不住北疆的酷寒凍住水道。”趙衍對著草圖喃喃自語，指腹摩挲著“鼓風效率”旁的批注，腦海里浮現出北疆送來的軍報︰鐵甲工坊因鼓風不足，每日只能鍛造三十副甲片，遠趕不上衛青大軍的需求。案角堆著剛譯出的《考工記》殘卷，泛黃的麻紙邊緣發脆，上面用朱筆圈出的“攻金之工”條目，與他寫的“高爐煉鐵法”筆記疊在一起，墨跡交融間，仿佛能听見兩個時代的匠人們隔空對話。殿外突然傳來“篤篤”的叩門聲，輕得像落雪，卻在寂靜的宮夜里格外清晰，內侍的聲音帶著被驚擾的遲疑︰“陛下，丞相張大人在宮門外候著，說有‘社稷根本’之事，非要即刻面聖，攔都攔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