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孫倆正說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著粗重的喘息傳來。陳三舉著一張皺巴巴的圖紙跑過來，粗布短褂的前襟被汗水浸得透濕，緊緊貼在背上，臉上沾著好幾塊炭灰，連眉毛梢都掛著黑屑。他跑到魯明遠面前，彎著腰大口喘氣，手里的圖紙幾乎要被汗水洇透︰“魯、魯師傅！您可算來了！水排又卡殼了，那齒輪轉不到一炷香就松脫，風箱剛鼓旺的火就軟下去，我這老骨頭熬了兩夜，眼楮都快黏住了！”
魯明遠拍了拍孫子的肩，把他胸前的鐵環又扶正了些，溫聲道︰“去學堂把功課做完，晚些爺爺去接你，教你磨鋼芯。”魯小栓用力點頭，攥著拳頭喊︰“爺爺加油！把水排修好！”說完才蹦蹦跳跳地跑回學堂，跑幾步還回頭望一眼，小身影在朱紅門內一閃就沒了。魯明遠望著他的背影，指尖又觸了觸工具箱上的銅扣，眼底的溫情漸漸化作專注，跟著陳三往洛水畔的工坊走去。
沿途的匠人們見了魯明遠，都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駐足行禮。有個年輕工匠手里還握著半塊鐵坯，激動得聲音都發顫︰“是魯師傅吧？我爹當年跟我說，‘引鐵成絲’的魯巧匠，能把鐵鍛成棉線似的！”魯明遠微微點頭，目光掃過工坊外晾曬的鐵絲，那些鐵絲粗細不均，顯然火候還欠些。他沒說話，心里卻已有了數，這天元的匠作，是真的需要好好打磨了。
工坊建在洛水畔，巨大的木架依山傍水而立，碗口粗的木柱深深扎進河床，支撐著一人多高的水輪。水輪的葉片已經安裝就緒，泛著新刨的木光，只是連接水輪與風箱的橫木軸上，那枚鐵齒輪歪歪斜斜地掛著，齒牙處磨出了明顯的豁口，有的地方甚至卷了邊，一看就經歷過反復的磨損與拆卸。陳三蹲在木軸旁，伸手撥了撥齒輪，齒輪“ 啦”一聲轉了半圈就卡住了，他嘆了口氣，指著齒輪與木軸的餃接處︰“按您在山廟說的，我們開了榫頭灌錫，可轉不了一炷香就滑，我換了三次錫水，從稀到稠都試了，還是不行，是不是錫水太稀，咬不住木頭？”
魯明遠沒急著回答，他先蹲下身，粗糙的手指伸進齒輪與木軸的縫隙里，輕輕摳了摳，指尖沾到一點凝固的錫渣，一捻就碎了。他又握住木軸，用力轉了轉，齒輪跟著空轉，明顯能感覺到兩者之間的松動。魯明遠撿起地上的廢齒輪，那齒輪的齒根處確實開了斜槽，可他用手指量了量槽深，又敲了敲齒輪中心的孔，聲音發空。“不是錫水的事。”他站起身，指著木軸上的榫頭，“榫頭開淺了，才剛到木軸半徑的一半，錫水灌進去就是個空殼子，轉起來一受力就裂。”
他讓人搬來一根新的硬木軸，是從蜀地運來的青杠木，堅硬耐潮，最適合做軸。魯明遠取來一把特制的寬刃鑿子，鑿刃磨得雪亮，他左腳踩著木軸，右手握鑿，手腕一沉，鑿子穩穩扎進木軸指定位置。“槽要深過木軸半徑，至少三分之二，”他一邊鑿一邊講解，鑿子每落下一次，都帶出細碎的木屑，“而且槽壁要鑿出斜紋，像鋸齒似的，錫水灌進去才能咬住木紋，不是光靠熱脹冷縮。”
鑿好槽後，他讓人架起小火爐，把木軸架在火上慢慢烤，“灌錫前先把木槽烤熱，烤到木紋發焦，錫水倒進去才不會遇冷凝固太快，能順著斜紋滲進去。”待木軸烤得發燙，魯明遠示意兩名工匠抬來一個陶制坩堝，里面的錫水正冒著銀亮的光澤，咕嘟咕嘟地翻著小泡。他親自扶著齒輪對準木軸，喊了聲“倒”，銀亮的錫水順著斜槽緩緩流入，接觸到熱木軸的瞬間，發出“滋滋”的聲響，白色的水汽蒸騰而起，帶著淡淡的松香，那是他特意在木槽里抹的松脂，既能防潮，又能讓錫水與木頭貼合更緊。
錫水剛凝固，魯明遠就讓人解開固定水輪的繩索。洛水湍急，水流沖擊著輪葉，木軸“ 嗒”一聲轉動起來，鐵齒輪穩穩咬合，沒有一絲松動。風箱隨之規律地開合，“呼——吸——”的聲響在工坊里回蕩，鼓入熔爐的風瞬間旺了三分，原本暗紅的爐火“騰”地竄起，變成耀眼的橘黃色，爐壁都被烤得發燙。幾名鐵匠連忙往爐里添鐵礦，鐵水很快就泛出了亮澤。
陳三拍著大腿笑，臉上的炭灰都跟著掉下來︰“成了！這下一晝夜至少能多熔三爐鐵，比原先省了五個匠人不說，鐵水純度還高！”魯明遠擦了擦額角的汗，目光掃過工坊角落堆積的鐵礦石，那些礦石呈暗紅色，質地細密，沒有雜質。“這些是哪里來的？”他彎腰撿起一塊，掂了掂分量。“陛下讓影衛尋的新礦脈，在燕趙邊境的太行山腳下，”陳三遞過一塊剛煉好的鐵錠，鐵錠泛著烏潤的光澤，用錘子敲了敲，聲音清脆，“這鐵礦含硫少，煉出的鐵比原先的韌多了，就是鍛打時火候不好掌握，容易起層。”
魯明遠接過鐵錠，手指摩挲著表面︰“不是火候的事，是鼓風不均勻。”他看向工坊里的舊風箱，“等這水排穩定了，咱們再改風箱，用雙囊鼓風，風勢穩了，鐵就煉得勻。”冶鐵技術的革新，正隨著工匠們的匯聚悄然加速。魯明遠帶來的“引鐵成絲”技法，與陳三改良的鼓風術結合，讓鐵絲的韌性提升了數倍；戶部清查土地時發現的河西無煙煤，取代了原先燃燒不充分的木炭，熔爐溫度硬生生提高了兩百度，鐵水純度大幅提升，連帶著鍛出的鐵甲都比原先輕薄三成，卻更耐沖擊。王顯每隔幾日就來工坊查看，每次都帶著新的礦脈圖，圖上已用朱筆標出十余處優質煤鐵產地，連每處礦脈的開采難度、預估儲量都寫得一清二楚，旁邊還注著“已調三十名匠戶前往開采”的字樣，顯然是清查工作結出的碩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