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驛道上，探馬正陸續歸來，馬蹄揚起的沙塵沾著夕陽的金輝，他們翻身下馬時，甲冑上的霜氣已被汗氣蒸散，從懷里掏出的軍情簡報還帶著體溫“姑臧城外已築三道鹿砦，李炎調兩萬民夫加固城牆，卻只給粗糧充饑，民怨沸騰”“匈奴巴圖部在陰山南麓扎營，篝火綿延十里，拓跋部的哨騎已與我軍輕騎匯合”。騎兵隊長將這些簡報疊好，塞進牛皮袋時，瞥見帳外的士兵正往水囊里灌糖水，油紙包的御糖被仔細塞進馬鞍旁的布袋，與火藥桶的硫磺味、槍油的清苦混著甜意，凝成獨特的戰前景象。夜色漸深時，城樓上的崗哨換了班，新上崗的士兵嚼著御糖，目光掃過遠處草原的方向，那里偶爾傳來幾聲狼嚎，卻蓋不住城內漸起的鼾聲，那是安穩的聲音，也是天元軍給河西百姓的承諾。而帥帳的燭火下，李靖正對著姑臧輿圖標注攻城點位，指尖的銀扳指劃過“南門”二字，那里用小字注著“民房密集，禁用火藥”，與趙衍的手諭疊在一起，在燭火下泛著暖光。
姑臧城的城門在暮色里關得死緊，厚重的榆木門板拼縫處被木楔釘得嚴絲合縫，連風都漏不進半分，卻仍擋不住城外隱約傳來的馬蹄震動，像悶雷滾在天邊。吊橋高高拉起，銹跡斑斑的鐵鏈磨著城磚凹槽，發出“吱呀——吱呀——”的哀鳴，每一聲都像刮在涼王李炎的心上，顫得他指尖發涼。城樓下的烽火台燃著熊熊烈火，橘紅色的焰舌舔著夜空，將守城士兵的臉映得忽明忽暗，他們抱著槍桿蹲在垛口後，槍身銹得能刮下鐵屑，有人無意識地摩挲著槍管，指腹蹭過陳年的銹跡，喉結不住滾動。三日前明珠城失守的消息傳進都城時，李炎在大殿上親手砍了三名報信的探子，刀鋒劈斷脖頸的脆響至今還在耳邊回蕩，血濺在金磚上，黏住了往來的靴底，到現在都凝著黑褐色的印記，沒人敢去擦。
皇宮的寢殿更是亂作一團，比戰場的亂葬崗還要讓人窒息。龍涎香的炭塊燒得發焦，濃黑的煙嗆得人睜不開眼，殿內的人個個眼角泛紅，卻沒人敢咳嗽。地上橫七豎八躺著二十多個空酒壇，有西域進貢的琉璃壇，也有粗陶的土壇，酒液順著壇口淌成蜿蜒的小溪，浸濕了滿地的奏疏，那些寫著“請發糧賑災”“乞援匈奴”的文書，如今都泡在殘酒里，墨跡暈開，“求援”二字糊成一團黑。和田玉的酒壺摔在牆角，碎成兩半的壺嘴還滴著琥珀色的殘酒，正好落在一卷“罪己詔”上，將“罪己”二字泡得發脹。李炎癱在龍椅上，明黃色的龍袍皺得像腌菜，領口沾著半干的油漬，那是昨夜啃醬牛肉時蹭上的；原本梳理整齊的發髻散了大半，一縷油膩的頭發垂在眼前，遮住了他布滿血絲的眼，只露出下半張緊抿的嘴，嘴角還沾著酒沫。“明珠城……怎麼會丟？”他喃喃自語，指尖無意識地摳著龍椅扶手上的雕龍紋，木刺扎進指甲縫里，滲出血珠也渾然不覺，血珠滴在龍紋的眼楮上，像給木雕嵌了顆猩紅的眼珠，“周奎那廢物！朕養他三十年，賞他良田千畝，連他老娘的壽宴都是朕親賜的匾額，他連個糧倉都守不住！”
殿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像冰雹砸在金磚上，樞密使魏嵩跌跌撞撞闖進來，官帽歪在一邊，帽翅耷拉著，花白的胡須上沾著塵土和草屑，他是從城防軍大營一路跑過來的，連馬都沒來得及騎。老臣跪伏在地時，膝蓋重重磕在地上的碎瓷片上，發出“ ”的一聲輕響，他卻顧不上疼，聲音抖得像秋風里的落葉︰“陛下！探、探馬八百里加急！韓信率天元軍主力已過沙里木城，先鋒騎兵距姑臧只剩百里！還有……還有衛青的輕騎，在陰山南麓擊潰了巴圖的先鋒，拓跋部的人跟著抄了匈奴的糧草隊，咱們盼的援兵……徹底沒了！”他說著，從懷里掏出染血的探子令牌，令牌上“涼”字已被劈成兩半，“這是最後一個探馬的令牌，他……他是咬著令牌爬回來的。”
“沒了？”李炎猛地從龍椅上彈起來，椅子腿與金磚摩擦發出刺耳的“吱嘎”聲，他一腳踹翻面前的楠木案幾，筆墨紙硯摔得滿地都是，一方端硯磕在牆角，裂成了三瓣，那卷剛寫好的“罪己詔”被酒液泡軟，字跡糊成一片。“朕許了阿骨律河西五城！三萬兩黃金！還有千匹汗血寶馬！他怎麼敢不來？！”他沖到魏嵩面前，一把揪住老臣的衣領，指甲幾乎要嵌進對方松弛的肉里，唾沫星子噴在魏嵩的臉上，“你去！你現在就去匈奴王庭！告訴他，朕把姑臧都給他！朕封他為‘河西共主’！只要他出兵，朕當他的附庸，年年給匈奴上貢！”
魏嵩被勒得喘不過氣，臉漲成豬肝色，眼球向外凸起，斷斷續續地說︰“陛、陛下，信使……信使早就回來了……阿骨律說、說天元軍的火器能炸塌山，他不願為涼國賣命，還、還扣下了咱們的黃金，割了信使的左耳，說這是‘涼國失信的教訓’……”話沒說完，李炎突然松開手，像丟垃圾似的把他推在地上。魏嵩像灘爛泥似的癱在碎瓷片上，胸口劇烈起伏，咳嗽著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李炎踉蹌著後退兩步，後背重重撞在龍椅上，發出“ 當”一聲響，龍椅上的織錦靠墊掉在地上，露出里面發黃的棉絮。他盯著殿外漆黑的夜空，那里連顆星子都沒有，只有遠處城防的烽火在跳動，突然發出一陣淒厲的笑，笑聲尖銳得像夜梟叫，震得殿內的燭火都在發抖︰“附庸都當不成……好，好得很！李炎啊李炎，你也有今天！”笑到極致，他突然捂住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鼻涕一起流了下來，糊了滿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