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桌上還留著未干的瓷土印記，圖譜一鋪開，上面精密的紋路便清晰地呈現在眼前，正是鄭和寶船的舵機圖譜，鐵軸的鑄法、竹筋的嵌合、齒輪的咬合，每一處都標注得詳細無比。“表舅您看！”魯明遠指著圖譜上的關鍵部位，聲音里滿是激動，“這是陛下讓鄭和大人出海用的寶船舵機，這里面的每一處工藝，都是咱工匠實打實的真本事！陛下說了，琉璃這東西，絕不是只能做些簪子、擺件的奢華玩意兒，它能做能裝水的琉璃碗，讓將士們在戰場上喝上干淨的水；能做透光的琉璃窗，讓工坊里的匠人夜里做工也能看清圖紙；更能做千里鏡，站在城頭就能看清十里外的敵軍動向，比探馬跑三天還管用！”他越說越起勁，伸手比劃著，“陛下要在河西建一座大工坊，把冶鐵、琉璃的工匠都集中起來，用紅糖熬煮的余火來煉琉璃，既省柴又穩火，再也不用愁火候掌控不好了！而且陛下說了，您要是肯出山，就封您為‘御造琉璃總匠’，賜黃金百兩安家，工錢按工部尚書的七成算，您帶出的徒弟，每個朕再額外賞您五兩銀子！最關鍵的是，您燒出的琉璃，除了供宮廷用，剩下的您能自己定價賣給商隊，賺的錢您拿一成！陛下要的不是一件兩件珍品，是要讓您的手藝傳遍天下，讓天元的琉璃火，燒遍四海！”
甦老匠人的目光從水晶鎮紙緩緩移到舵機圖譜上，指尖順著圖譜上的線條輕輕劃過，像是在觸摸一個個鮮活的工藝細節。眼底的銳利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動容與向往。他想起當年在涼國皇家窯場，涼國國主只知讓他燒制奢華的琉璃飾品，用來裝點宮殿、賞賜寵臣，稍有不合心意，便是打罵呵斥，從來沒人問過他，琉璃還能有什麼新用處，更沒人肯讓他憑著自己的心意鑽研技藝。他畢生的心願，就是讓琉璃擺脫“玩物”的標簽，讓這門手藝真正派上用場，可在涼國，這個心願終究成了奢望。而這天元皇帝，不僅能說出琉璃的諸多妙用，還肯為他專門建工坊，讓他自主鑽研，甚至讓他分利，把工匠的手藝當成國之根本來重視，這才是真正懂匠人、尊重匠人的君主啊！他的指尖微微顫抖，圖譜上的紋路仿佛化作了熊熊燃燒的琉璃火，映得他眼底發亮。
“陛下……真的肯讓我放手鑽研？不干涉我的工藝？”甦老匠人抬起頭，目光緊緊盯著魯明遠，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與忐忑，拐杖拄在地上，因用力而微微震顫。魯明遠用力點頭，毫不猶豫地從懷中掏出一封用黃綢包裹的信函，雙手遞到甦老匠人面前︰“這是陛下親手寫的墨書，您看看就知道了！”甦老匠人連忙接過信函，小心翼翼地解開黃綢，展開信紙。紙上的字跡蒼勁有力，筆鋒剛健，帶著一股帝王的威嚴與篤定，最醒目的便是“匠人者，國之基石也，當敬之、重之、任之”十六個大字，墨跡透紙三分，仿佛不是寫在紙上，而是刻進了他的心里。他逐字逐句地讀著，越讀越激動，眼角漸漸泛起了淚光。信中還寫著，願為甦老匠人提供最好的原料、最得力的助手，讓他安心鑽研琉璃技藝，傳承匠人精神。甦老匠人捧著墨書，又看了看手中的水晶鎮紙，忽然長嘆一聲，這聲嘆息里，既有對過往遭遇的感慨，也有對遇見明君的慶幸，眼中的倔強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滾燙的淚光。
“罷了罷了！”甦老匠人猛地將拐杖往地上一頓，聲音陡然變得洪亮，震得院中的瓷坯都微微晃動，“我守著這手藝一輩子，不是為了藏著掖著，更不是為了苟活度日，而是想找個懂它、惜它、讓它發光發熱的主！涼國國主只知享樂，不懂匠人之志；這天元皇帝，既能識得琉璃的妙用，又能尊重匠人的本心，這樣的明君，我甦某若再推辭，便是辜負了自己的手藝，也辜負了這份知遇之恩！”他轉身快步走進院內，腳步比之前輕快了許多，片刻後，扛著一個陳舊的樟木箱走了出來。木箱上刻著“甦氏琉璃秘錄”六個字，字體已有些模糊，箱體邊緣因常年搬運而有些磨損，卻被擦拭得干干淨淨。這是他畢生的心血，里面裝著他多年來鑽研琉璃的配方、火候掌控的心得，還有無數張畫滿工藝細節的圖紙。“明遠，”甦老匠人拍了拍木箱，眼神堅定如鐵，“收拾東西，咱這就啟程去京城！我要讓這天元的琉璃火，燒得比涼國任何時候都旺，要讓天下人都知道，咱匠人的手藝，能撐起國家的根基！”魯明遠見狀，喜得眉開眼笑，連忙上前接過沉重的木箱，入手沉甸甸的，不僅是木料的重量，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技藝傳承。“表舅放心！陛下在京城等著您呢，咱這就出發，早日建成琉璃工坊，讓您的手藝發揚光大！”夕陽西下，金色的余暉灑在山間，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他們沿著官道快步前行，木箱上的“秘錄”二字在霞光中閃著別樣的光芒，天元的琉璃篇章，自此正式開篇。
兩人一路曉行夜宿，不敢有半分耽擱。魯明遠深知樟木箱里的琉璃秘錄是表舅畢生心血，更是陛下籌建琉璃工坊的根基，特意在海城碼頭租了輛加固過的榆木騾車，車板上鋪著三層厚實的桐油布，四角還墊了曬干的蔗葉減震。他親手將樟木箱抬上車，用兩道浸過桐油的粗麻繩橫豎捆牢，又在箱子四周塞了些稻草，確認紋絲不動後，才扶著甦老匠人坐穩。甦老匠人隨身帶了個小布包，里面裝著幾塊打磨光滑的石英沙樣本，一路就坐在箱旁，白日里要麼閉目凝神，腦海里翻涌的都是琉璃燒制的門道，海城石英沙的篩選要過三重細篩，紅糖余火的溫度需恆定在千度上下，退火時的降溫節奏更是關鍵，稍有差池便會前功盡棄；要麼就掀開車簾，細細打量沿途景致，眼神里藏著幾分對未知的探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