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如同一顆定心丸，徹底打消了姬賀的顧慮。他猛地拍響王座扶手，盡管力道不大，卻帶著許久未有的決絕︰“好！朕便信甦先生一次！傳朕旨意，燕國與天元結為攻守同盟，即日起開放邊境關隘，兩國軍民自由通商，若涼國來犯，燕軍必全力相助！”群臣齊聲領命，殿內壓抑的氣氛終于被熱烈的響應取代，連燭火都似明亮了幾分。姬賀走下王座，親自扶起躬身的甦秦，他的手掌干枯卻有力︰“甦先生真乃當世奇才，舌燦蓮花亦能安邦定國，若不是你，燕國恐怕真要誤入歧途，淪為涼國的附庸了。”甦秦順勢起身，躬身回禮︰“大王明辨是非、以百姓為重，才是燕國之福。臣明日便啟程前往蜀地，憑此三寸不爛之舌，定讓蜀王也加入盟約，屆時涼國三面受敵，覆滅之日便指日可待！”
當晚，燕侯在偏殿設宴款待甦秦，宴席雖不豐盛，卻都是燕國能拿出的最好吃食，一碗熱氣騰騰的小米粥，一盤燻肉，還有幾碟腌菜，比起朝臣們的粗茶淡飯已是天壤之別。宴會上，姬賀將一枚雕刻著玄鳥紋的兵符副本交予甦秦，兵符是青銅所鑄，帶著歲月的厚重感︰“甦先生可持此符，調動燕國邊境的三萬兵馬，若遇涼國突襲，無需奏請朕，便可直接下令迎敵。”甦秦雙手接過兵符，指尖觸及冰涼的青銅，心中感慨萬千，這趟燕都之行，雖歷經雁門關的生死搏殺，卻終是不負主公所托，為合縱大業踏出了堅實的一步。窗外，薊城的月光格外明亮，清輝灑在使團的營帳上，照亮了即將前往蜀地的漫漫長路，也照亮了天元王朝一統天下的壯闊前路。他知道，蜀地的挑戰尚在前方，但只要秉持著“唇齒相依、共抗強涼”的信念，合縱之盟終將大成。
薊城的月光尚未在靴底褪盡，甦秦的使團已踏上南下蜀地的棧道。燕北的黃沙還嵌在甲縫里，腳下已是另一片天地，蜀道如一條懸空的絲帶，纏在壁立千仞的青崖間，棧道木板被千年馬蹄磨得油亮，踩上去“吱呀”作響，仿佛下一秒便會崩裂。雲霧從嘉陵江底蒸騰而上，漫過棧板邊緣，伸手可觸的濕冷中，混著江水奔涌的轟鳴，低頭望去，濁浪拍擊崖壁的飛沫如碎玉般飛濺，僅一瞥便讓人頭暈目眩。護衛統領李銳攥著韁繩的手青筋暴起，玄甲在山風中泛著冷光，甲葉接縫處凝結的霜花簌簌掉落︰“先生，這棧道年久失修，前日剛有商隊失足墜江。更要命的是，蜀王孟昶佔著天府之國的糧倉，連天元的使節都懶得見，涼國謀士甦文半年前就派了人入蜀，听說已買通朝中重臣，咱們這趟怕是比雁門關的死戰還難。”甦秦正低頭擦拭墨玉劍，絨布劃過劍刃的沙沙聲在江風中格外清晰，劍身上的霜氣遇熱化作水珠，順著“天下太平”的銘文緩緩滾落。他抬眼望向雲靄深處的蜀都輪廓，青袍被山風灌得鼓起，如一面展不開的旗幟︰“富庶之地最怕戰火焚倉，傲慢之主最忌奸人欺瞞。涼國的奸細藏得越深，越能讓蜀王看清涼昭的野心，他們，正是咱們敲開蜀宮大門的‘敲門磚’。”
五日後，錦官城的朱漆城門終于撞入視野。與燕都的破敗截然不同，這里的衛兵身著雲紋錦甲，甲片上瓖嵌的綠松石在陽光下流轉，腰間彎刀的銀鞘嵌著紅寶石，連站姿都透著幾分養尊處優的閑適。剛入城門，麻辣鮮香的氣味便撲面而來，挑著蜀繡的貨郎沿街吆喝，繡著芙蓉花的絹帕在風中翻飛；酒肆門口的幌子寫著“錦官春”，伙計正將釀好的郫酒舀入陶壇，琥珀色的酒液順著竹勺滴落，引得路過的孩童踮腳張望。街道兩旁的商鋪全是雕花木門，貨架上的蜀錦流光溢彩，最便宜的一匹都夠燕地百姓活半年，這方被群山環抱的沃土，確實把“天府”二字刻進了骨子里。蜀宮更是奢華得令人咋舌，殿柱裹著鎏金，陽光照上去晃得人睜不開眼，屋頂的琉璃瓦如孔雀開屏般絢爛，殿內地磚竟是整塊墨玉，光可鑒人到能映出朝臣的發梢。蜀王孟昶斜倚在鋪著整張白虎皮的王座上，那虎皮毛色油亮，顯然是剛獵獲的猛獸。他手中摩挲著一枚羊脂玉扳指，指腹反復劃過上面的饕餮紋，身後四名宮女執扇輕搖，扇面上的“錦城煙雨圖”繡得栩栩如生，連雨滴的紋路都清晰可見。他的目光掃過甦秦洗得發白的青袍，像在打量一件不起眼的舊物，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輕蔑︰“天元派來的使臣，倒是把‘節儉’二字演得逼真。”
話音剛落，站在孟昶身側的丞相譙周便如影子般出列。此人身著紫色錦袍，領口繡著精致的卷草紋，面容白皙得不像常年理政的官員，手指縴細如文人墨客，唯有眼底的陰鷙藏不住，那是長期算計人後的沉郁。他拱手時，朝笏的象牙柄擦過錦袍，發出細碎的聲響︰“甦先生翻越蜀道辛苦，只是天元與涼國已在河西開戰，烽火連天。我蜀地與涼國世代通商，每年的茶葉、絲綢能換百萬石糧食，若與天元結盟，豈非要引火燒身？”他抬手示意，兩名內侍捧著一卷明黃色絹帛上前，絹帛邊緣繡著祥雲紋，顯然是仿造的天元皇室規格。“這是涼國使臣昨日親送的密信，”譙周的聲音壓得極低，卻足夠讓殿內所有人听清，“上面是趙衍親筆所書，言明要借結盟之名，待蜀軍出援時趁機吞並蜀地，此等狼子野心，大王豈能不防？”絹帛展開，“趙衍親書”四個大字蒼勁有力，末尾的天元兵符印記更是惟妙惟肖，連虎紋的紋路都分毫不差。
殿內頓時炸開了鍋，幾名武將“唰”地按在刀柄上，腰間彎刀的鐔口撞出清脆的聲響，怒視甦秦的目光像要噴出火來︰“好個挑撥離間的奸賊！敢欺到我蜀地頭上，找死！”甦秦卻紋絲不動，他緩步走到殿中，青袍掃過墨玉地磚，留下一道淺痕。目光掠過絹帛上的字跡時，他突然輕笑一聲，那笑聲不高，卻帶著徹骨的嘲諷，震得殿內的燭火都晃了晃︰“譙丞相倒是好眼力，連‘三歲孩童都能識破的偽書’都當成寶貝。”他上前一步，指尖輕輕點在絹帛上的兵符印記，指甲劃過虎紋的輪廓︰“天元兵符的虎紋是左爪前探，象征‘御敵于外’；此印卻是右爪前探，乃是涼國兵符的制式，寓意‘問鼎中原’，這是其一。”他又指向“趙衍親書”四字，“主公的字跡剛勁如刀，落筆力透紙背，連紙頁都能戳出淺痕；而此信字跡綿軟無力，撇捺間帶著女子的娟秀，分明是有人模仿的，譙丞相若與涼國無涉，怎會連這等破綻都看不出來？”譙周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卻仍強撐著怒喝︰“甦先生血口噴人！此信乃涼國使臣親送，有數十人見證，怎會有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