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昶雖傲慢，卻也非昏聵之輩。他揮手讓內侍將絹帛呈到面前，手指捏著絹帛的邊角，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蜀地雖與天元往來稀少，但他曾收藏過趙衍平定李嵩叛亂時的檄文拓本，那字跡如長槍大戟，與絹帛上的綿軟字跡判若兩人。他放下玉扳指，指腹在拓本與絹帛間反復比對，眉頭越皺越緊︰“甦先生可有實據證明此信是偽？”甦秦從懷中取出一枚鎏金令牌，令牌比掌心略大，正面刻著“涼”字，背面卻刻著一個“譙”字，邊緣還嵌著未褪盡的蜀地紅砂︰“此乃影衛在涼蜀邊境的清風驛搜獲。令牌持有者是譙丞相的遠親譙安，他每月初三都會將蜀地的布防圖、糧倉位置繪成密信，藏在茶葉磚里送往涼國，每次可得黃金百兩。”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如驚雷炸響在殿內︰“涼國許給譙丞相的，何止百兩黃金？是‘蜀地總督’之位！待涼國滅了天元，便會順勢吞並蜀地，屆時譙丞相便是涼國的走狗，而大王您，怕是要被涼昭當作祭品，獻給陰山的匈奴單于！”
譙周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他厲聲喝道︰“一派胡言！來人，將這造謠惑眾的狂徒拿下，亂刀砍死！”殿外瞬間沖進來數十名手持彎刀的侍衛，他們身著黑色勁裝，腰間佩著與譙安同款的令牌，顯然是譙周的私兵。李銳見狀，大喝一聲“保護先生”，率領護衛迎了上去，玄甲與黑衫踫撞，金屬撞擊聲震得燭火亂顫，氣氛瞬間劍拔弩張。孟昶猛地拍響王座扶手，白虎皮被震得簌簌發抖，他怒視譙周，聲音因震怒而沙啞︰“若甦先生所言屬實，你便是蜀地的千古罪人！”譙周見勢不妙，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突然從袖中抽出一支淬毒的短箭，那箭桿纏著黑色絲線，箭尖泛著烏黑的光澤，顯然浸過見血封喉的毒藥。他將短箭搭在暗藏的袖箭上，手臂微抬，對準孟昶的後心便要發射，他本是涼國安插在蜀地的死士，今日事敗，便要殺了孟昶，攪亂蜀地局勢，為涼國南下鋪路。
“小心！”甦秦眼疾手快，手中的墨玉劍如閃電般飛出，劍鞘帶著破空之聲，精準地撞在譙周的手腕上。“ 嚓”一聲輕響，譙周的腕骨被撞得錯位，短箭“咻”地一聲射偏，釘在殿柱上，箭尖滲出的毒液瞬間將木質柱身腐蝕出一個黑洞，冒著裊裊青煙。李銳趁機一個箭步上前，一記手刀重重劈在譙周頸後，只听“咚”的一聲，譙周雙眼一翻，癱軟在地，嘴角流出涎水。殿內群臣驚得倒吸一口涼氣，有幾個老臣甚至嚇得癱坐在地，指著譙周的尸體顫聲道︰“反、反賊！竟敢行刺大王！”孟昶捂著胸口，臉色鐵青，他望著殿柱上的黑洞，又看了看地上昏迷的譙周，聲音發顫︰“查！立刻徹查譙周的黨羽，凡與涼國勾結者，無論官職大小，一律格殺勿論！抄沒家產，賑濟百姓！”他走下王座，親自扶起躬身行禮的甦秦，手指觸到甦秦袖口的粗布時，忍不住愣了愣，這布料粗糙得不像使臣的衣物。他態度恭敬了許多，連語氣都放軟了︰“若非甦先生機敏，朕今日便要遭此毒手。只是涼國在蜀地邊境陳兵三萬，若與天元結盟，他們當真會出兵來犯？朕的子民，再也經不起戰火了。”
甦秦撿起墨玉劍，輕輕拍去劍鞘上的灰塵，從容答道︰“大王放心，主公已命王翦將軍率兩萬兵馬駐守河西，那可是以三萬精兵擊潰十萬匈奴的名將；韓信將軍則率一萬輕騎駐守朔方，他曾以五千兵力擊潰三萬邊軍，有‘兵仙’之稱。若涼國敢動蜀地一兵一卒，王翦將軍便從北線出擊，燒其糧草；韓信將軍從東線牽制，斷其後路，涼國三面受敵，必不敢輕舉妄動。”他從懷中取出趙衍親書的國書，桑皮紙的邊緣雖有些磨損，卻疊得整整齊齊︰“主公承諾，若兩國結盟，天元將以半價向蜀地供應鐵器，蜀地缺鐵，將士的鎧甲多是皮革所制，而北疆的鐵器工坊能年產萬副鐵甲；蜀地的絲綢、茶葉則可通過天元的商道銷往燕、涼等地，免去山路運輸之苦，利潤比與涼國通商高出三倍。”孟昶接過國書，目光落在“互利共贏”四字上，指尖反復摩挲著字跡，蜀地雖富庶，卻因山路險峻，商道閉塞，絲綢茶葉只能低價賣給涼國，若能借天元的商道打開銷路，國庫必將充盈。他眼中的疑慮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動容。
當晚，孟昶在蜀宮的“芙蓉殿”設宴款待甦秦。宴席雖不似涼國那般奢華，卻滿是蜀地特色，麻辣鮮香的夫妻肺片、肥而不膩的大肘子、清甜爽口的糖油果子，還有剛釀好的郫酒，琥珀色的酒液倒入夜光杯中，泛著誘人的光澤。宴會上，孟昶將一枚刻著“蜀”字的青銅兵符交予甦秦，兵符沉甸甸的，入手冰涼，上面的玄鳥紋是蜀地的圖騰︰“甦先生可持此符，調動蜀地邊境的五萬兵馬。若遇涼國突襲，無需奏請朕，便可直接下令迎敵。”甦秦雙手接過兵符，指尖觸及青銅的瞬間，心中感慨萬千，從燕都的刀光劍影，到蜀宮的險象環生，合縱之盟終于串聯起燕、蜀、天元三國，如一條鎖鏈，將涼國的野心牢牢鎖住。宴至深夜，甦秦站在蜀宮的高台上，望著錦官城的萬家燈火，遠處嘉陵江的濤聲與燕北的朔風截然不同，溫柔卻有力。他知道，涼國絕不會善罷甘休，接下來的戰事必將更加凶險，但只要三國同心，涼國的覆滅便指日可待。月光灑在他的青袍上，如一層薄霜，卻擋不住他眼中的光芒。
次日清晨，甦秦的使團踏上返回天元的路途。剛出錦官城的十里坡，便見一名影衛快馬趕來，他的衣衫被鮮血染紅，臉上帶著幾道深可見骨的刀傷，胯下戰馬口吐白沫，顯然是連夜奔襲。影衛翻身下馬，“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將一封染血的密信高高舉過頭頂，聲音嘶啞︰“先生，主公急報！涼國已聯合匈奴殘部，兵分兩路突襲北疆與河西，韓信將軍在朔方與涼國主力交戰，王翦將軍在河西阻擊匈奴，戰事膠著，請先生速回京城共商對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