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秦展開密信，信紙已被鮮血浸透大半，趙衍的字跡卻依舊剛勁有力，“速歸”二字被圈了又圈，墨跡與血漬混在一起，觸目驚心。他眉頭緊鎖，抬頭望向天元的方向，那里的天際線已被戰火染紅。甦秦翻身上馬，棗紅馬似通人性般嘶鳴一聲，前蹄揚起，踏碎滿地晨霜。他勒緊馬韁，青袍在風中獵獵作響，宛如一面指引方向的旗幟︰“加速前進！回天元！”馬蹄聲如驚雷般響起，朝著京城的方向疾馳而去，揚起的塵土中，藏著一場決定天下命運的風暴。
甦秦的棗紅馬在蜀道上踏碎晨霜時，天元宮的丹陛已被死一般的寂靜浸透。趙啟的寢殿像一口密不透風的藥罐，濃重的硫磺味裹著苦杏仁般的鉛毒氣息，粘在人鼻腔里，連燭火都似被燻得發蔫，火苗呈詭異的青藍色。御案上攤著半幅未批的奏折，旁邊的玉碗里盛著三粒鴿蛋大的“長生丹”，丹丸泛著油光，表面的朱砂紋路像極了凝固的血。老皇帝歪在鋪著貂絨墊的龍椅上，顴骨因長期服藥而泛著病態的潮紅，手指枯瘦如老竹，連捏穩一支朱筆都要顫抖，那是鉛汞蝕骨的後遺癥，往日里全靠御醫熬制的參茸湯吊著最後一絲精神。殿外突然傳來急促的甲葉踫撞聲，影衛統領渾身浴血闖進來，玄甲上的刀痕還在滲血，他單膝跪地時，戰報上的血珠順著折痕滴在金磚上，暈開一串暗紅的印記︰“陛下！涼國聯合匈奴殘部，十萬大軍分襲北疆與河西，韓信將軍在朔方被困，戰報……是從尸堆里扒出來的！”
趙啟的瞳孔猛地收縮，枯手死死攥住戰報，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連指甲都嵌進了掌心。“涼昭……狗賊！”他嘶吼著想要起身，胸口卻突然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喉間一陣腥甜涌上，他猛地偏頭，一口黑血噴在明黃色的戰報上，將“匈奴”二字染成墨團。玄色龍袍下擺掃翻了玉碗，三粒“長生丹”滾落，在金磚上彈了兩下，滾到御案腳邊，像三顆蒙塵的枯骨。貼身太監李德全尖叫著撲上前，卻見老皇帝捂著胸口癱回龍椅，眼楮瞪得滾圓，目光死死釘在戰報上，嘴角溢出的黑血順著下頜線滑落，滴在貂絨墊上，暈開深色的漬痕。“傳……傳遺詔……”趙啟的聲音細若游絲，手指顫抖著指向床底的暗格，那里藏著他早備好的傳位詔書。李德哭著摸出暗格中的錦盒，打開時，一卷染著淡墨香的詔書躺在其中，邊角卻已被老皇帝反復摩挲得發毛。三更的梆子聲從殿外傳來時，趙啟的頭無力地歪向一側，枯手垂落在龍椅扶手上，指尖還捏著半片被血浸透的戰報。
寢殿的燭火被穿堂風卷得亂顫，將李德全的影子投在宮牆上，忽大忽小如鬼魅。他捧著那卷沾著老皇帝指溫的遺詔，連滾帶爬地沖出殿門，錦盒撞在門檻上，發出“咚”的悶響，詔書一角滑出，沾了地上的夜露。“傳陛下口諭，丞相張秉、楚王趙衡、三殿下趙衍，速入寢宮！晚了……就來不及了！”他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淚水混著鼻涕淌在臉上，平日里梳得整齊的發髻散了半邊，珠串耷拉在肩頭亂晃。消息像驚雷般炸遍皇城，韓信剛從朔方加急傳回的糧道布防圖前起身，銀甲都未來得及卸下，便拽著剛披上外袍的趙衍往寢宮趕。鐵靴踏過宮道的積雪，“咯吱”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趙衍的指尖還留著輿圖上墨汁的涼意，腦海中閃過的卻是半月前見父皇時的場景，那時老皇帝還能握著他的手，叮囑他“北疆要緊”，如今竟已是天人永隔。
踏入寢殿的瞬間，趙衍的腳步猛地頓住。殿內已跪滿了重臣，御史大夫張秉扶著御案垂淚，花白的胡須上沾著淚珠；兵部尚書紅著眼眶，朝笏攥得指節發白；幾個老臣趴在龍椅旁，肩膀顫抖著壓抑哭聲。趙啟的尸身已被蓋上黃龍錦被，錦被邊緣繡著的五爪龍紋，正好遮住他嘴角的黑血，唯有那雙圓睜的眼楮，被李德全輕輕合上時，眼角還凝著一滴未干的淚。張秉見趙衍進來，顫抖著從錦盒中取出遺詔，詔書的絹帛上沾著兩點暗紅的血漬，那是趙啟方才攥著它時，指縫滲出的血。“陛下遺詔︰”張秉清了清沙啞的嗓子，聲音從顫抖漸漸變得堅定，每一個字都砸在眾人心上，“朕躬違和，久服丹藥傷體，元氣耗竭。今涼虜勾結，烽火燃于北疆，國難當頭，社稷垂危。三皇子趙衍，自入朝堂以來，明辨忠奸，革除弊政，善用王翦、韓信之輩，有治國安邦之偉略，承天命之資。特傳位于三皇子趙衍，望其承繼大統，以江山為重，以百姓為念，掃平涼虜，護我天元河山，光耀祖宗基業！”
趙衍立在殿中，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一時竟有些恍惚。幾個月前，他還在冰冷的棺木中驚醒，頂著“沉迷酒色、胸無大志”的廢柴名聲，連宮門都不敢隨意踏出；後來在糧倉怒斬貪腐的李坤，在工坊推行流水線，在京郊安撫災民，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從未想過“皇位”二字，只盼著在這亂世中站穩腳跟，可如今，這萬里江山竟猝不及防地砸到了他肩上，連親王的金印都未到手，他就要戴上那頂沉重的皇冠。“主公。”韓信悄悄用肘踫了踫他的手臂，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國不可一日無君，接詔。”趙衍側頭望去，親信護衛的銀甲上還沾著校場的雪屑，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堅定，那聲“主公”，既是舊部的赤誠，也是新臣的擁戴。
趙衍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指尖觸到詔書的瞬間，便被那兩點血漬燙了一下，那是父皇的血，也是天元的責任。宣紙因浸過藥氣而有些發脆，卻重逾千斤，每一個字都寫滿了托付。他雙膝跪地，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一聲悶響在死寂的殿內回蕩，“兒臣趙衍，接旨。”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卻異常清晰，“兒臣必不負父皇所托，蕩平涼虜，安定北疆，讓天元的百姓都能吃飽穿暖，讓這江山再也無戰火之憂！”再起身時，他額角已磕出一片紅印，卻渾然不覺。殿外的天邊已泛起魚肚白，一縷晨光透過窗欞擠進來，正好落在他年輕的臉龐上，將他眼底的迷茫洗去，只余下沉凝的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