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拉著趙衍的手輕輕摩挲，“你這孩子，從小就懂事，總把國事放在前頭。可你忘了，先皇臨終前握著哀家的手說，‘衍兒既要擔起江山，也要護好皇家血脈’。選秀不是讓你沉迷美色，是讓你選一個能陪你理政、幫你穩固後宮的賢內助。”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的捷報，“如今國事順遂，正是辦婚事的好時候。選秀可以，但哀家有個條件，不能只看容貌家世，品性端方、能容人理事，最好還能幫襯你幾分，這才是合格的皇後。”
“母後所言極是，兒臣正有此意。”趙衍順勢起身，對著太後躬身行禮，心中的糾結漸漸消散。他知道太後向來明事理，不會逼他選那些嬌縱的世家貴女。“兒臣覺得，此次選秀應以‘聯親固盟、輔佐政務’為要。”他抬手示意內侍展開天元輿圖，指尖點在西南方向的蜀地，“天元與蜀、燕兩國結盟已久，燕地產鑌鐵，蜀地出甘蔗，都是我朝剛需。優先從兩國貴女中挑選，既全了盟友情分，又能讓她們為後宮帶來新氣象，比如蜀地的甘蔗種植技藝，若能引入京郊，咱們的糖坊還能再擴產。”這話既合了太後“幫襯理政”的要求，又暗合了朝堂“穩固聯盟”的心思，階下的張溫當即點頭，狄仁杰也露出了贊同的神色。
“你能這麼想，哀家就放心了。”太後笑著示意貼身宮女取來一個紫檀木匣，打開後里面整齊碼著十幾本裝訂精致的名冊，都是盟國貴女的資料。她翻到蜀國那一頁，手指在一張畫像上停住，眼楮瞬間亮了︰“你看這位孟瑤公主，年方十六，是蜀王的嫡女。哀家早就讓人打听清楚了，這孩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不說，性子更是難得的仁厚。去年蜀地大旱，成都府餓死了不少人，她瞞著蜀王，把自己的嫁妝都拿出來設棚施粥，足足撐了一個月，百姓都喊她‘仁心公主’。”太後用指尖輕輕點了點畫像旁的注解，“更妙的是，她不喜歡待在深宮里繡花，反倒常去甘蔗田里跟著農婦學榨糖、辨品種。甦秦上次回朝說，孟瑤還特意找他請教‘天元御糖’的外銷門道，問得比西域商人還細致，這孩子要是進了宮，你的糖坊生意說不定真能更上一層樓。”
趙衍接過名冊，指尖剛踫到紙面，就感受到了細膩的宣紙質感，顯然是蜀地特有的貢紙。畫像上的少女梳著雙環髻，穿著一身淡綠色的襦裙，眉眼清麗如春日新抽的柳芽，眼神卻透著尋常公主少有的沉靜與聰慧，沒有半分嬌縱之氣。名冊上的注解寫得格外詳細︰“孟瑤，蜀王嫡女，善農事，通商貿，曾親赴犍為郡改良甘蔗品種，使當地蔗產增三成。”看到這里，趙衍不禁想起甦秦上月送來的報表，蜀地甘蔗產量驟增，正是從犍為郡開始的。“蜀地是天元的後方，也是糖坊的原料根基。”趙衍摩挲著名冊上“孟瑤”二字，心中已有了決斷，“與蜀國聯姻，既能穩住西南邊境，又能借孟瑤公主的才干助力糖業發展，可謂一舉兩得。”他抬頭看向太後期待的目光，緩緩點頭，聲音清晰而堅定︰“就依母後之意，將孟瑤公主列為選秀首位人選，即刻派使者攜國書前往蜀地，表達朕的誠意。”
“陛下聖明！”趙衍話音剛落，階下就響起一片歡騰，張溫當即請旨擬定選秀章程，承諾三日內拿出細則；狄仁杰則主動請纓，負責核查所有參選貴女的品行家世，絕不讓心思不正之人混入後宮。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出皇宮，朱雀大街上的慶典更熱鬧了，百姓們圍著說書先生，听他講“天元陛下選賢後”的故事，連賣糖人的小販都把孟瑤公主的畫像做成了糖塑，雪白的砂糖捏成少女模樣，轉眼就被搶空。而遠在蜀地犍為郡的甘蔗田里，孟瑤剛用銀簪挑起一根成熟的甘蔗，嘗了嘗甜度，就見侍女捧著一封鎏金書信匆匆跑來︰“公主！天元陛下派使者來了，說要選您入宮呢！”孟瑤手中的銀簪“當啷”一聲落在田埂上，她彎腰撿起，指尖觸到甘蔗葉上的露珠，冰涼的觸感讓她瞬間清醒。她早從甦秦口中听聞，天元陛下勵精圖治，用新奇法子造出了雪白的砂糖，讓蜀地的甘蔗賣出了高價。如今能為蜀、天兩國盟好出一份力，還能親眼看看那些神奇的制糖技藝，她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幾分。孟瑤放下手中的鋤頭，望著北方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少女對未來的期待，更有一份即將投身新事業的躍躍欲試。
孟瑤抵達京城那日，恰逢洛水工坊新一批白砂糖入倉。漕運碼頭的青石板被運糖車碾得發亮，六輛烏木馬車正依次停靠，車夫掀開油布，露出里面碼得整整齊齊的檀木糖盒，甜香混著漕河的水汽漫開，連天邊的雲都像沾了蜜。城門口的宮燈早已掛起，朱紅燈架上糊著透光的鮫綃，繪著纏枝蓮紋樣，暖黃的光透過紗紙灑在石獅子上，將獅爪的積雪都融成了水漬。暫代鴻臚寺卿的甦秦已率屬官在十里長亭候了半個時辰，他身著藏青官袍，手里攥著本翻得起毛的糖坊賬冊，那是他連夜核對的京郊蔗田收成，見遠處煙塵起，立刻整了整朝服。孟瑤的鎏金馬車剛停穩，銅鈴還在“叮鈴”作響，他就快步上前躬身行禮，腰彎得恰到好處︰“臣甦秦，恭迎孟瑤公主。”起身時，他從袖中取出個巴掌大的檀木盒，盒面刻著細小的甘蔗紋樣，遞得極鄭重，“公主在蜀地改良的‘蜜露蔗’，如今在京郊試種成功，這是用新蔗熬的頭爐糖，比先前的更甜幾分，陛下特意讓人留了一盒，讓臣轉交。”
孟瑤掀車簾的動作輕而穩，淡紫蜀錦襦裙的下擺掃過車轅，露出里面藏青的布褲，那是方便勞作的裝束。她眉眼溫潤，卻沒尋常公主的嬌怯，下車時左手還攥著本線裝賬冊，紙頁邊緣被指腹磨得發毛，右手輕輕扶著侍女的手，腳下素面布鞋沾著蜀地的紅泥塵土，顯然是倉促動身時忘了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