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西門虎的接旨文書便從彰德快馬送回。文書中不僅附了他擬好的“涼地治理三策”，還夾著一包新制的蔗干，那蔗干用涼國故地的耐旱蔗種試種而成，雖顆粒不及河西的飽滿，卻帶著獨特的甘香。孟瑤捧著蔗干給趙衍嘗時，恰逢探馬送來李靖的奏報︰“姑臧舊民听聞西門虎將至，已有百余戶主動到官府登記戶籍，說要學種蔗制糖，跟著天元過好日子。”趙衍咬了一口蔗干，甜意漫過舌尖，望向北方的目光愈發堅定，劍指草原的同時，這涼國故地的根基，也正被一點點築牢。
下朝的鑾駕剛碾過太極殿外的青銅獅首，趙衍便掀開車簾，玄色龍袍的袖口掃過鎏金車軾，聲音帶著剛議完軍糧的沉實︰“不去御書房，轉道工部衙署，直接去後院工坊，找魯明遠。”內侍剛要高聲傳旨，就被他抬手按住︰“輕著點，別驚了工匠們趕工。”此時的工部工坊內，鐵砧敲擊聲、炭火 啪聲交織成一片熱絡聲響，魯明遠正蹲在半人高的鐵爐旁，鼻尖沾著黑灰，指尖反復摩挲剛鑄好的舵機鐵軸，這軸比“天元號”原配的粗了半寸，是他特意改良的，軸芯里還嵌了根竹筋，耐磨損又不易變形。散落的舵機圖譜鋪在旁邊的石台上，邊角被炭火燻得微卷，正是鄭和帶走的寶船圖譜副本。“魯師傅，剛從海城回來就泡在工坊里，這是要把‘天元號’的配件都備出雙份？”趙衍的聲音從工坊門口飄來，驚得魯明遠猛地起身，手上的鐵鉗“當啷”砸在鐵砧上，火星濺起半尺高。“陛下！”他慌忙去撢衣上的鐵屑，剛要跪地行禮，就被趙衍快步扶住，掌心觸到魯明遠滿是老繭的手，粗糲得像磨過的砂岩，“免禮，朕是來跟你說件正經事，不是來擺架子的。”趙衍目光掃過爐邊堆著的青銅鑄件，“‘天元號’的舵機在海上試過了？鄭和沒說有什麼問題吧？”魯明遠這才穩住心神，嗓門洪亮︰“托陛下的福！桐油浸了三回、火烤了五次的鐵軸，在海城試航時泡了七天海水，撈上來擦干淨還是亮的！鄭和大人走前拍著我的肩膀說，就這舵機，頂得上舊船三副！”
趙衍拉著他在爐邊的粗木凳上坐下，凳面被常年的炭火烤得溫熱。內侍連忙捧著漆盤上前，里面的青瓷碗盛著琥珀色的紅糖姜茶，甜香瞬間壓過了工坊里的鐵腥味。趙衍卻先擺了擺手，身子往魯明遠身邊湊了湊，龍袍下擺掃過地上的鐵屑也毫不在意，聲音壓得低卻難掩興奮︰“老魯，你在海城造船時，跟港口那些燒窯的工匠交情不淺吧？”魯明遠摸了摸下巴花白的胡茬，眼神里帶著疑惑︰“陛下是說燒磚窯的王老三，還是燒瓷窯的李秀才？海城港的窯工我都熟，當年建船塢的青磚、‘天元號’的瓷碗，都是我找他們訂的，不少人還是我從河西帶過去的，手腳麻利得很。”趙衍眼楮一亮，指尖在膝蓋上輕輕一敲︰“都不是！朕要找的是會‘煉琉璃’的高手！”他抬手往工坊外指了指，“你想，海城的石英沙細得能當粉撲，河西的炭火燒得旺，咱們手里還有秘方，燒出的琉璃做成透光窗、精致器皿，王公貴族不得搶著買？這比挖金礦還掙錢！”說到這兒，他拍了拍魯明遠的肩膀，語氣里帶著幾分帝王少有的直白︰“有錢不掙，那是王八蛋，朕要讓這天元的錢，像河西的甘蔗汁一樣，源源不斷地流進來。”
魯明遠被這話逗得仰頭大笑，粗糙的手掌在大腿上拍得“啪啪”響，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陛下這話說到俺心坎里了！說起琉璃，俺還真藏著個寶貝人物！”他往爐里添了塊烏金炭，火光“騰”地竄起，映得他臉上的黑灰都泛著暖光，“是俺遠房表舅，姓甦，早年在涼國的皇家窯場當總匠，最擅燒‘七彩琉璃’，當年涼國國主的王冠，就是他用鴿血紅琉璃瓖的邊。涼國滅了後，他怕被牽連，就躲回海城鄉下，靠著燒粗瓷碗糊口，手藝都快憋壞了。”魯明遠用鐵鉗夾起一塊燒紅的鐵料，語氣篤定，“他常跟俺說，琉璃這東西，三分在料，七分在火，海城的石英沙不含雜質，正好燒高透的琉璃；河西的紅糖熬煮坊天天有余火，溫度穩在千度上下，剛好適配琉璃燒制的退火工序，一點不浪費。”趙衍听得猛地起身，龍袍掃過地上的鐵屑，眼底閃著精光︰“太好了！你明日一早就動身去海城，請甦老匠人來京。朕封他為‘御造琉璃總匠’，賜黃金百兩安家；工坊就建在河西甘蔗園旁，紅糖熬煮的余火直接引到窯里，省得再建柴房；他的工錢按工部尚書的七成算，要是能帶出徒弟，每個徒弟朕再額外賞他五兩銀子！”
魯明遠連忙起身應下，剛要去收拾行囊，又撓了撓頭，臉上露出難色︰“陛下，不是俺潑冷水，俺表舅性子比燒紅的鐵還倔，當年涼國國主派三波人抬著轎子去請，他都閉門不見，說‘匠人只侍明君，不侍暴君’。”趙衍聞言卻笑了，從袖中摸出個錦盒，打開的瞬間，工坊里的火光都被壓下去幾分——里面是塊巴掌大的水晶鎮紙，通透如冰，陽光透過窗欞照在上面，折射出滿室七彩光斑，像把彩虹揉碎在了里面。“你把這個給他，”趙衍捏起鎮紙，指尖劃過冰涼的表面，“就說朕能教他燒出比這還大、還亮的琉璃，不僅能做珠子，還能做能裝水的琉璃碗、能透光的琉璃窗，甚至能做千里鏡，站在城頭就能看清十里外的敵軍。”他頓了頓，加重語氣，“再告訴他，燒出的琉璃先供宮廷用，剩下的他可以自己定價賣給商隊，賺的錢他拿一成，朕要的是天元的琉璃傳遍天下，不是要把匠人的手藝鎖在宮里。”魯明遠眼楮都看直了，伸手小心翼翼地接過錦盒，聲音都發顫︰“我的陛下，就這寶貝，再加上這條件，別說俺表舅，就是石頭雕的匠人也得動心！俺這就去備馬，今夜就出京，三日之內必把他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