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卿平身。”趙衍抬手示意，目光重回輿圖，指尖點向草原東部︰“如今我二十萬大軍已三路並進，直搗阿古律王庭大湖城。然阿古律部東部尚有萬余精銳，若其回師馳援，恐會遲滯我軍攻勢。朕要你出使燕國，說服燕王出兵，從側翼牽制其東部兵力，斷其退路與援軍，與我軍形成前後夾擊之勢。”甦秦躬身領命，身姿始終挺拔，語氣篤定︰“臣遵旨。不知陛下對燕國，可有具體的恩威之策？”趙衍微微頷首，緩步走到案前，拿起早已備好的親筆信，指尖叩了叩信紙︰“你持此信前往，告知燕王，若其出兵有功，待平定草原後，朕便將草原東部三城劃歸燕國管轄，另贈琉璃百件、紅糖千石作為犒賞，且準拓跋公主晉封貴妃，尊享殊榮。”
話音一轉，他的語氣陡然冷冽，眼底閃過鋒芒︰“但若燕國首鼠兩端、坐視不理，待天元掃平草原，下一步便要清算其早年與阿古律部私下往來、暗通物資的舊賬。燕國國力本就弱于天元，若失了天元庇護，再遭草原余部記恨，後果自不必多說。”這番話恩威並施，既給出了足以打動燕王的實際利益，又亮明了不容置喙的底線，徹底斷了燕國搖擺觀望的可能。甦秦心中了然，再度躬身︰“臣洞悉陛下深意。此行定當曉以利害、據理力爭，必說服燕王即刻出兵，為我軍掃清側翼障礙。”
趙衍頷首，將親筆信與鎏金出使符節一同遞出，信上蓋著鮮紅的天元御印，墨跡未干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嚴。甦秦雙手接過，小心翼翼收入錦盒，沉聲道︰“臣定當不辱使命。”說罷，他再度躬身行禮，轉身快步退去，不敢有半分耽擱。回到府中，甦秦即刻召來心腹隨從，清點出使行囊——除了御賜的信符與犒賞燕國的琉璃、紅糖樣品，還備好 了燕國特產的皮毛作為見面禮，又挑選了十名精通邦交禮儀、身手矯健的侍從隨行。當日午後，使團便在城門外集結，甦秦翻身上馬，回望一眼巍峨的京城宮闕，隨即勒馬轉身，揚鞭疾馳。驛馬奔騰，使團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官道盡頭，肩負著聯絡盟友、牽制敵軍的重任，為這場即將到來的草原決戰，添上了關鍵的側翼籌碼。
天元二十萬大軍壓境的消息，如驚雷般沖破了阿古律部沉溺已久的懈怠迷霧。那名報信的探馬早已失了平日的矯健，衣衫被草原砂礫磨得破爛不堪，胯下戰馬口吐白沫轟然栽倒，他連滾帶爬地沖進王庭大帳，膝蓋與手掌被帳內粗糙的石板磨得鮮血淋灕，仍拼盡最後力氣嘶吼︰“大汗！天元大軍已過飲馬河，前鋒距王庭不足百里！”
彼時阿古律正斜倚在鋪著雪白狐裘的坐榻上，摟著美人啜飲馬奶酒，案上還擺著烤得油光發亮的羊腿。听聞消息，他手中的鎏金酒碗“ 當”一聲砸落在地，乳白的酒液混著飛濺的瓷片浸濕了狼皮地毯，濃烈的酒氣與慌亂的氣息瞬間彌漫開來。他猛地推開懷中美人，眼中醉意被滔天怒火取代，厲聲呵斥︰“廢物！衛青那鼠輩只會小打小鬧，天元怎敢傾巢來攻？”罵罷，他一把抓過帳邊懸掛的鎏金戰甲，甲片踫撞發出刺耳聲響，手下親兵連忙上前幫他穿戴，卻被他一把揮開，此刻的阿古律，驕橫的氣焰被恐慌灼燒，連指尖都在微微顫抖。他倉促傳令，以牛角號為令，集結部落所有能戰之士，共計八萬騎兵，在大湖城以西十里的黑松甸列陣，欲憑草原騎兵引以為傲的沖擊力，將天元大軍攔在王庭之外，挽回這突如其來的危局。
黑松甸地勢開闊平坦，中間散落著幾簇枯黑的松林，枝干扭曲如鬼爪，兩側緩坡草甸上的枯草被朔風卷得貼地翻飛，砂礫打在甲冑上發出“ 啪”輕響，恰是騎兵對沖的絕佳戰場，也藏著幾分肅殺的死寂。阿古律一身鎏金戰甲綴滿銅釘，在天光下泛著張揚的冷光，手中狼牙棒纏著粗麻繩，棒尖染過的舊血早已發黑。他勒馬立于陣前正中，胯下通體烏黑的戰馬不安地刨踏著地面，揚起陣陣塵土，身後“阿”字玄色大旗在朔風中獵獵作響，旗面邊緣被風撕裂出數道缺口。八萬草原騎兵按部落編制分列三陣，各部落騎士的披風顏色各異，紅的如血、黑的如墨，他們揮舞著彎刀嘶吼著部落的戰號，聲浪直沖雲霄，馬蹄刨踏地面的震動如悶雷滾過，試圖以這份悍不畏死的氣勢震懾對手。
可當天元大軍的陣型如巨獸般緩緩鋪開時，阿古律臉上的狂傲瞬間凝固，臉色驟然沉如寒鐵。西路李靖部列成嚴密的步騎火器混合陣，前排重甲步兵身著灌鋼甲冑，手持一人多高的棗木盾牌，盾牌表面布滿歷次征戰的砍痕與箭孔，邊緣還纏著鋒利的鐵刃，士兵們屈膝半蹲，盾牌層層拼接，如同一堵堅不可摧的鋼鐵城牆；中間三列火槍方陣整齊劃一，士兵們肩扛新式火槍，槍管在天光下泛著冷冽光澤，手指緊扣扳機，目光銳利如鷹，早已鎖定前方敵陣；後排騎兵則勒馬肅立，玄甲戰馬通體披甲，只露雙眼，騎士們手持馬槊，槍尖斜指地面，蓄勢待發。東路韓信部早已扼守東側緩坡，將巨型拒馬與火炮陣地巧妙餃接，拒馬頂端瓖嵌的鐵刺閃著致命寒光，火炮炮口黑洞洞地對準敵陣側翼，隱隱形成封鎖之勢。而中路衛青部遲遲未曾現身，如同藏在暗處的獵手，讓阿古律心頭始終懸著一塊巨石，不敢有半分松懈。
“放箭！”阿古律率先發難，狼牙棒狠狠揮向天元軍陣方向，聲如驚雷。陣前弓箭手紛紛松開弓弦，密密麻麻的箭矢如黑雲壓城般席卷而來，箭尖帶著呼嘯的勁風，密密麻麻地撞向天元軍陣。李靖早有防備，手中令旗一落，高聲喝道︰“盾陣！”前排重甲步兵迅速調整姿態，將盾牌拼接得愈發緊密，“咚咚咚”的箭矢撞擊聲此起彼伏，絕大多數箭矢要麼被盾牌格擋彈飛，要麼深深嵌入棗木之中，僅有零星幾支穿透盾牌縫隙，射中後排士兵的肩頭，卻被灌鋼甲冑攔下，只留下淺淺的凹痕。士兵們渾然不覺，依舊穩穩扎住陣腳，沒有半分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