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戰從午後持續至夜幕降臨，河谷入口處早已尸橫遍野、血流成河，尸體堆疊得幾乎與崖壁齊平，堵住了大半窄道。昂斯殘軍七千余人死傷過半，僅余三千出頭，且人人帶傷，士氣低迷，連站立都有些不穩；克虜身受重傷，大腿的劇毒雖被親兵用草藥暫時壓制，卻依舊渾身無力，被幾名親兵死死護在中間，眼中的瘋狂漸漸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憊與絕望，進攻勢頭徹底衰弱。疏谷部落更是傷亡慘重，一千余名精銳僅余三百余人，且多為重傷，摩柯渾身浴血，衣袍被鮮血浸透，緊緊貼在身上，斷裂的權杖早已不知所蹤，手中的短刀卷刃嚴重，連刀刃都泛著鈍光，可他依舊挺直身軀屹立在崖底，目光如寒星般堅定地盯著殘軍，哪怕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傷口的劇痛，也絕不後退半步，不讓殘軍再前進一步。
懸崖上的火把漸漸熄滅，僅余下幾處零星的火星在夜色中閃爍，很快便被夜風吞沒。清冷的月光灑在這片尸山血海之上，映得路面的血跡泛著詭異的暗紅光澤，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焦糊味與尸體腐爛的初起氣息。偶爾傳來幾聲重傷士兵的微弱呻吟，卻很快被呼嘯的谷風裹挾而去，消散在寂靜的夜色里。潛伏在河谷外圍沙丘後的西門虎斥候，早已將這兩敗俱傷的戰況逐一記錄在麻紙上，字跡因刻意壓低動作而略顯潦草，卻字字清晰。他小心翼翼地收起麻紙，塞進貼身的油布囊里，確認四周無異常後，翻身躍上早已備好的快馬，馬蹄裹著麻布，疾馳時僅發出輕微聲響，朝著黑松谷方向狂奔而去，此時王翦率領的五萬大軍已在黑松谷隱蔽就緒，營帳熄滅炊煙，將士們屏息待命，只待這封戰報抵達，便會揮師出擊，收網合圍，拿下這浴血奮戰換來的疏勒河谷與礦脈。
快馬踏著黑松谷的夜露疾馳而來，馬蹄裹著的麻布被碎石磨得發毛，僅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卻在死寂的谷中格外清晰。斥候俯身貼緊馬頸，懷中油布裹著的戰報被攥得褶皺成團，邊角幾乎要被指節捏破。奔至中軍大帳外，他不及勒馬穩停，便翻身滾落，膝蓋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石屑，腳踝扭傷也渾然不覺，踉蹌著推開攔路的親兵，口中急呼︰“將軍！河谷戰報！”帳內僅點著一盞青銅孤燈，昏黃的光暈將河谷地形圖映得忽明忽暗，王翦正俯身凝眸，指尖按著圖上窄道的咽喉處反復推演，玄色重鎧上沾著的山林霜塵與草屑未及擦拭，甲片縫隙中還嵌著沿途的枯葉。听聞聲響，他猛然抬首，原本沉凝的目光驟然銳利如鷹，掃過斥候滿身汗塵、衣袍染血的模樣，便知戰事已有定論。伸手接過戰報，粗糙的麻紙被指尖摩挲得輕響，他目光如電，飛快掠過字里行間，當瞥見“昂斯殘軍七千余死傷過半，疏谷部落精銳僅存三百”“克虜重傷、摩柯浴血守關”等字句時，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動，指尖重重叩在“死傷過半、殘軍氣竭”八字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眸中翻涌的戰意被沉穩壓下，只剩決勝千里的篤定。“好！”他低喝一聲，轉身大步邁向帳外，玄色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甲片踫撞發出鏗鏘銳響，瞬間打破帳內的靜謐。“傳我將令，全軍開拔！”號令如驚雷滾過營地，震得周遭松枝上的夜露簌簌滴落，“火槍營五百人居前，攜連發火槍與霰彈，沿河谷兩側隱蔽推進，遇敵先以壓制；騎兵分左右兩翼，各兩千人，迂回包抄至河谷首尾，封鎖所有出口，嚴防殘軍潰逃沙漠；步兵主力居中，隨火槍營推進，清剿殘余敵兵，收繳兵器、核驗礦脈方位！”他頓了頓，語氣添了幾分凌厲，“留十名活口，需是知曉礦脈詳情的疏谷族人或昂斯軍吏，其余殘軍，格殺勿論！”帳外親兵齊聲領命，聲浪震徹山谷，隨即轉身疾奔而去，口令如星火般快速傳遞至各部營地。早已蓄勢待發的五萬大軍瞬間動了起來，沒有多余的喧嘩，唯有馬蹄裹布的輕響、兵器踫撞的脆響與低沉的軍令聲交織。黑松谷的密林間，火把次第亮起又迅速斂去，將士們僅借這片刻微光辨明方位，便立刻熄滅火種，借著濃密的松蔭與地形掩護，如鬼魅般朝著疏勒河谷疾馳。火槍兵肩扛槍械，指尖緊攥火折子，腰間火藥囊被牢牢系緊，生怕晃動發出聲響；騎兵俯身貼緊馬背，馬槊斜指地面，靴尖緊扣馬鐙，連呼吸都刻意放輕；步兵手持灌鋼長斧與盾牌，步伐整齊而迅捷，靴底踏過腐葉與碎石，僅留下轉瞬即逝的痕跡。夜風卷著鐵血之氣掠過松林，吹動將士們的衣袍，數萬身影如一條黑色長龍，朝著那片尸山血海的戰場奔涌而去，鋒芒暗藏卻勢不可擋。此刻的疏勒河谷深處，早已是一片人間煉獄。摩柯倚著冰冷的崖壁勉強支撐，渾身浴血的衣袍緊緊黏在身上，肩頭的槍傷仍在滲血，染紅了身下的碎石，斷裂的短刀被他死死攥在手中，刀刃卷刃嚴重，卻依舊泛著冷光。他身旁的三百余名殘部將士，個個帶傷，有人手臂腫脹得無法抬舉，便用牙齒咬著刀鞘，將短刀綁在手腕上；有人腹部中箭，用破舊的獸皮緊緊裹住傷口，鮮血仍不斷滲出，每挪動一步都疼得渾身抽搐；還有少年族人，臉頰沾著同伴的血跡，眼神卻依舊堅定，緊握著父兄遺留的短刀，死死盯著谷口的方向。而另一側，昂斯殘軍僅剩的三千余人，癱坐在層層疊疊的尸堆旁，個個面黃肌瘦、氣息奄奄。不少人丟了兵器，雙手撐著地面大口喘息，傷口的劇痛與連日的饑餓讓他們連抬刀的力氣都已耗盡；克虜被兩名親兵半扶半架著，大腿的劇毒雖用草藥暫時壓制，卻依舊渾身酸軟，臉色青黑，眼中的瘋狂早已褪去，只剩深深的疲憊與絕望，望著尸橫遍野的戰場，只剩無力的喘息。雙方將士隔著滿地尸骸對峙，誰也沒有力氣再發起進攻，唯有警惕的目光與沉重的呼吸，在清冷的月光下交織。他們都以為這場死戰仍需僵持，卻不知，天元王朝的精銳之師已悄然逼近，距離河谷僅余十里之遙，一場收網之戰，即將在這片浴血的土地上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