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中的熱茶早已涼透，如同他此刻的心，從最初的滿懷希冀，一點點變得黯淡無光，眼底的光芒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焦灼與絕望，淚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模糊了雙眼，卻又被他強行壓制住。他知道，自己此刻沒有資格流淚，沒有資格抱怨，只能默默承受這份煎熬。他想要開口懇求，想要反駁，想要訴說額齊斯的絕境，想要哀求三人念在天下蒼生的疾苦，出手相助，可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三人所言，皆合情合理，句句都戳中了出兵的要害，讓他無從辯駁，只能眼睜睜地望著趙衍，眼底再次泛起淚光，那淚光中，滿是焦灼、哀求與無助，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期盼著趙衍能開口反駁三人，能念在他的哀求與額齊斯百姓的疾苦，下令出兵。而龍椅上的趙衍，端坐不動，神色平淡無波，仿佛只是一個旁觀者，靜靜聆听著三人的話語，眼底卻時不時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與篤定，顯然，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三人的推諉與拖延，不過是他與重臣們早已商議好的權謀之計。他就是要借著三人之口，刻意強調出兵的艱難，進一步逼迫摩多，讓他放下所有的驕傲與體面，拋出更多的籌碼，付出更大的代價，才能換取天元的出兵相助，才能讓天元以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利益，將額齊斯徹底納入自己的掌控之中，實現一統西域的野心。殿內的檀香依舊裊裊，燭火依舊跳動，可議事的氛圍，卻愈發凝重，一場關乎額齊斯生死存亡的博弈，仍在繼續。
狄仁杰的話音剛落，御書房內的沉寂便如同潮水般愈發濃重，濃稠得幾乎化不開。案頭鎏金銅爐中裊裊升起的檀香，此刻竟也添了幾分壓抑，縷縷輕煙纏繞著跳動的燭火，將殿內的光影拉得忽長忽短。燭火燃燒時“ 啪”的細微聲響，此刻卻顯得格外刺耳，一聲一聲，如同敲在摩多的心上，也襯得殿內的寂靜愈發令人窒息。那份無形的壓迫感，如同沉重的巨石，死死壓在摩多的胸口，幾乎要將他吞噬殆盡。他端坐殿側的梨花木偏座上，臉色早已蒼白如紙，毫無半分血色，原本緊握茶盞的雙手，此刻已然攥成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青筋微微凸起，連掌心的皮肉都被指甲深深掐出了幾道紅痕，滲出血絲，他卻渾然不覺，唯有指尖的顫抖，泄露著心底的慌亂與絕望。眼底的希冀，如同風中殘燭，被三位重臣的推諉一點點碾碎、熄滅，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焦灼與無助，順著眼底蔓延至整張臉龐。可腦海中，額齊斯萬千百姓流離失所的模樣、前線將士浴血奮戰的身影、貝爾摩城的熊熊火光與遍野尸骸，還有國王托付重任時沉重的目光，一幕幕清晰閃過，如同利刃般刺痛著他的心。他咬牙，用盡全身的力氣，壓下心底翻涌的屈辱、不甘與無助，猛地站起身，雙腿因為長時間緊繃而有些發軟，身形一個踉蹌，險些摔倒，他連忙穩住身形，踉蹌著一步步走到殿中，沒有絲毫猶豫，再次雙膝重重跪地，膝蓋撞擊冰冷金磚的聲響，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沉悶，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這一次，他沒有像此前那般頻頻叩首，卻依舊垂首躬身，脊背彎得如同彎弓，姿態卑微到了塵埃里，連脖頸的線條都透著幾分無力的緊繃。聲音早已沙啞哽咽，如同被砂石磨過一般，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懇切與決絕，一字一句，字字泣血，緩緩開口︰“陛下，諸位大人，在下求你們了！”
他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卻又字字清晰，穿透了殿內的沉寂，回蕩在御書房的每一個角落，帶著悲戚與哀求，叩擊著每個人的耳膜。他緩緩抬起頭，淚眼婆娑，目光先是久久落在龍椅上的趙衍身上，眼底滿是卑微的祈求，隨後緩緩掃過一旁垂首佇立的張丞相、諸葛亮與狄仁杰三人，眼神里，既有孤注一擲的決絕，也有近乎絕望的期盼︰“我額齊斯，已然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再也經不起半分拖延，再也耗不起片刻時光了！塔雷斯蠻夷的鐵蹄，依舊在我朝東部邊境肆虐，所到之處，燒殺搶掠，無惡不作，貝爾摩城的慘狀，至今猶在眼前——城池被毀，百姓被屠戮，孩童的啼哭、婦人的哀嚎，仿佛還在耳邊回響，那片曾經繁華的土地，如今早已淪為人間煉獄。如今，塔雷斯大軍步步緊逼，一座座城池接連陷落，無數百姓被迫逃離家園，若再無援軍抵達，不出半月，塔雷斯的鐵蹄，便會直逼我朝王庭，屆時，額齊斯便會徹底覆滅，萬千百姓，便會淪為亡國之奴，遭受蠻夷的欺凌與屠戮！臣斗膽，懇請天元出兵相助，救救額齊斯，救救那些無辜的蒼生，救救那片即將覆滅的土地！”他的聲音愈發哽咽，淚水順著臉頰滾落，滴在冰冷的金磚上，暈開一小片水漬，隨後又有新的淚水落下，層層疊加，在金磚上留下深深的濕痕，那淚水里，有絕望，有哀求，更有身為首相，無法拯救家國百姓的痛苦與自責。
說到此處，摩多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腔劇烈起伏著，似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也似是在給自己最後的勇氣，將早已在心中反復斟酌、權衡，遠超此前所有籌碼的條件，一字一句、毫無保留地拋了出來，語氣里滿是孤注一擲的懇切，沒有絲毫遲疑，也沒有絲毫隱瞞，每一個字，都帶著額齊斯最後的誠意︰“為表我朝的誠意，我主願先行獻出黃金三萬兩、白銀十二萬兩，悉數交由天元國庫，以充大軍開拔的軍費，全力彌補天元大軍糧餉的缺口，絕不讓天元將士因糧餉短缺而分心；至于大軍遠征所需的糧草，我等也會拼盡全力，調動國內所有可用的糧食儲備，征召所有能征召的民夫，日夜兼程，趕往前線，哪怕是刮盡庫底、耗盡民力，也絕不會讓天元將士餓一餐飯、缺一粒糧，絕不會讓糧草問題，成為大軍作戰的阻礙！”他的語氣堅定，字字鏗鏘，仿佛已然看到了國內百姓齊心協力籌措糧草的模樣，也仿佛看到了一絲微弱的生機，眼底，終于又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