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倫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議事廳朱紅木門後，那扇厚重的木門緩緩合上，發出“吱呀”一聲輕響，打破了廳內短暫的平靜，也將維魯斯臉上那一絲久違的舒展，瞬間驅散得無影無蹤。方才因凱倫順利接下商品代理事宜而稍稍松弛的眉眼，再度擰緊，眼底的輕松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依舊是連日來縈繞不散的疲憊與凝重，如同厚重的烏雲，死死籠罩在他的眉宇之間，揮之不去。他緩緩挪動腳步，動作略顯遲緩，雙腿因久坐與連日的心神煎熬而微微發僵，每走一步，都透著幾分力不從心，往日里挺拔的脊背，此刻依舊微微佝僂著，像是被千斤重擔死死壓著，再也難以挺直，那佝僂的姿態里，藏著深入骨髓的屈辱、無助，還有身為昂斯重臣，卻不得不向天元低頭的無奈。
走到自己的座椅旁，他沒有立刻落座，而是微微頓了頓，抬手輕輕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指尖劃過眼角的細紋，那里布滿了紅血絲，是連日來熬夜奔波、殫精竭慮的痕跡。片刻後，他才緩緩落座，座椅的綢緞軟墊雖柔軟舒適，卻絲毫無法緩解他周身的疲憊，反而讓他愈發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寄人籬下、任人擺布的屈辱。唯有眼底的焦灼，稍稍緩解了幾分，那一絲微弱的舒緩，如同漆黑絕境中一縷轉瞬即逝的微光，悄無聲息地漫過眼底，他心中清楚，凱倫沉穩干練、心思縝密，將商品代理事宜交給凱倫，既是他的期許，也是當下最好的選擇，而凱倫方才的表現，也確實沒有讓他失望，這便意味著，昂斯終于爭取到了一絲喘息之機，一絲靠著商品代理賺取利潤、緩解賠款重壓與國內經濟危機的生機，也讓他肩上那副壓得他喘不過氣的重擔，稍稍輕了些許。
他緩緩抬起手，指尖微微顫抖著，端起桌案上早已微涼的茶水。那杯茶水是方才侍女送來的，青瓷茶杯瑩潤光潔，杯中茶水清澈，卻早已沒了往日的溫熱，指尖觸踫到杯壁，一股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至全身，恰好壓下了心底翻涌的燥熱與屈辱。他輕輕抿了一小口，微涼的茶水滑過喉嚨，帶著淡淡的苦澀，如同他此刻的心境，酸澀、屈辱，卻又無可奈何。他借著飲茶的動作，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緒，有身為昂斯重臣的驕傲被碾碎的不甘，有被迫向天元低頭求和的屈辱，有對昂斯絕境的憂心忡忡，也有對凱倫能否妥善完成任務的一絲期許，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在他心底反復翻涌、撕扯，卻被他死死壓抑著，不敢有半分流露，生怕被甦秦與狄仁杰看穿，惹來二人的不屑與不滿，進而影響到後續的商議。
飲茶完畢，他緩緩放下茶杯，青瓷茶杯與紫檀木桌案輕輕踫撞，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議事廳內顯得格外清晰，卻又瞬間被廳內的凝重氛圍吞噬。他緩緩抬眸，目光依舊謙卑，微微低垂著，不敢直視甦秦與狄仁杰那銳利如炬的目光，唯有指尖，依舊不自覺地微微蜷縮著，攥著衣袍的衣角，力道不大，卻足以彰顯他心底的緊張與隱忍。他的姿態依舊恭敬，脊背繃得筆直，卻又難掩那份深入骨髓的卑微，周身的氣息愈發內斂，沒有半分多余的動作，也沒有半分多余的言語，只是靜靜端坐，凝神靜待甦秦與狄仁杰開口，繼續商議後續的條款——他深知，商品代理事宜只是條約中的一小部分，後續還有貢品遞增、兵卒駐守、違約處置等諸多嚴苛條款等著商議，他不敢有半分懈怠，更不敢有半分逾越，只能全程謙卑配合，唯唯諾諾，哪怕心中有再多的不甘與屈辱，也要咬牙忍受，只為保住昂斯的生機，完成自己身負的國命。
議事廳內，檀香依舊裊裊，從角落的銅爐中緩緩升騰，化作縷縷輕煙，漫過桌案，纏繞著三人的肩頭，為這凝重的談判場景，添了幾分朦朧的靜謐。燭火在銅燭台上輕輕跳動，橘黃色的光影忽明忽暗，將維魯斯卑微隱忍的身影，投射在冰冷的青磚地面上，身影頎長而斑駁，如同他此刻破碎的尊嚴，清晰可見。甦秦與狄仁杰依舊端坐主位，神色依舊嚴謹肅穆，周身散發著不容置喙的威嚴，二人偶爾低聲交談幾句，語氣沉穩，字字關乎天元的核心利益，沒有絲毫理會端坐一旁的維魯斯，而維魯斯，也始終保持著謙卑的姿態，默默聆听，靜靜等待，任由屈辱與不甘在心底蔓延，卻始終堅守著底線，不敢有半分異動。
沉默並未持續太久，甦秦率先打破這份靜謐，他微微抬眸，眼簾輕掀間，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瞬間迸發出銳利的精光，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直直投向端坐對面的維魯斯，沒有半分多余的試探，目光所及，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感，仿佛要將維魯斯此刻的心思再度看穿。他周身的沉穩氣場愈發濃烈，語氣依舊沉穩威嚴，字句鏗鏘，沒有半分多余的拖沓，徑直切入正題，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擲地有聲，不帶絲毫情緒起伏，卻透著不容違背的指令意味︰“維魯斯大人，商品代理之事已交予凱倫公子對接，後續細節自有我天元官員全程查驗督辦，無需你在此分心。眼下，我們需盡快敲定盟約其余條款，莫要浪費彼此時間，更莫要辜負陛下的囑托。陛下有旨，此次談判，速戰速決，今日之內，必須將貢品遞增、兵卒駐守及違約處置等所有未盡細節，一一擬定妥當、細化明確，不得有半分延誤，不得有半分模糊，更不得有半分疏漏。”
話音落下，一旁的狄仁杰亦隨之緩緩頷首，他指尖輕輕撫過桌案上的狼毫筆桿，那支狼毫質地精良，筆鋒挺拔，是他常年批閱文書、擬定條款的常用之物。隨後，他緩緩拿起狼毫，筆尖輕蘸硯台中的濃墨，墨汁飽滿，卻未溢出分毫，盡顯他常年伏案的嫻熟功底。蘸墨完畢，他微微抬眸，目光銳利而審慎，落在桌案上那張潔白的空白文書上，文書質地細膩，鋪展平整，仿佛正靜待著嚴苛條款的落筆。他語氣嚴謹肅穆，不疾不徐，卻字字透著不容逾越的底線，補充道︰“甦大人所言極是，後續這些條款，皆關乎我天元的核心利益，每一條、每一句，甚至每一個措辭，都需細細斟酌、反復推敲、明確界定，半點馬虎不得。還請維魯斯大人認真聆听，凝神記好，若是有不明之處，可酌情稟明，我二人自會為你解惑，但切記一點，無論何種疑問，都不得違背陛下定下的底線，不要試圖討價還價，否則，今日的談判便即刻終止，後續所有通融之處，也一並作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