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魯斯聞言，渾身微微一凜，原本因片刻休憩而稍稍松弛的神經，瞬間再度緊繃起來，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幾分。他眼底殘存的一絲恍惚，被這威嚴的語氣瞬間驅散，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恭敬與拘謹，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他連忙微微躬身，腰彎得極低，脊背幾乎要與桌面平行，姿態卑微到了極致，連指尖都不自覺地微微顫抖起來，語氣恭敬無措，字字懇切，沒有半分多余的言辭，唯有順從︰“臣遵旨！臣定當凝神靜听，字字記牢，不敢有半分分心，不敢有半分懈怠。二位大人請講，無論陛下定下何種條款，無論條款何等嚴苛，臣都全力配合，絕不敢有半分推諉，絕不敢有半分異議，更不敢試圖逾越底線，定當如實稟明我國陛下，一一照辦，絕不耽擱！”
應答完畢，他依舊保持著躬身的姿態，頭顱微微低垂，目光死死盯著桌案上的木紋，不敢有半分抬眸，生怕與甦秦、狄仁杰那銳利如炬的目光相撞，惹來二人的不悅。片刻後，見二人未有異議，他才小心翼翼地緩緩落座，脊背依舊繃得筆直，卻難掩那份深入骨髓的卑微，指尖緊緊攥著衣袍的衣角，力道不大，卻足以彰顯他心底的緊張與隱忍，默默靜待二人宣讀後續條款。
話音落下，甦秦便不再遲疑，緩緩開口，語速平緩卻字字清晰，一字一句，有條不紊地宣讀著後續條款的擬定方向，每一項都直指要害，每一條都緊扣天元的核心利益。他先是明確了貢品遞增的具體標準，每年貢品的數量需按三成比例遞增，品質需逐年提升，貢品種類需涵蓋昂斯境內最珍稀的皮毛、玉石、良馬及特色物產，且需由昂斯王室親自挑選、封裝，派專人護送，每年準時送至天元都城，逾期未到，便視為違約；隨後，他又宣讀了兵卒駐守的相關要求，天元將在巴爾河沿途關鍵港口及中央大湖核心港口，派駐精銳兵卒駐守，駐守人數、駐扎範圍、值守權責，皆由天元官員擬定，昂斯需無條件提供駐扎營地、糧草補給，不得有半分克扣、不得有半分阻撓，更不得暗中監視、窺探駐守兵卒的動向；最後，他著重強調了違約處置條款，語氣愈發冰冷威嚴，若是昂斯在任何一項條款上出現違約，無論是賠款逾期、貢品不達標，還是通商受阻、阻撓兵卒駐守，天元都將即刻終止盟約，收回所有通融之處，即刻下令，命北疆十萬大軍揮師西進，征伐昂斯全境，屆時，昂斯需承擔所有後果，包括但不限于城池被破、國庫被抄、王室臣服。
甦秦宣讀條款的過程中，狄仁杰始終手持狼毫，凝神記錄，筆尖在空白文書上緩緩游走，字跡工整有力，蒼勁挺拔，每一項條款、每一個細節，都被他如實記錄下來，沒有半分遺漏。他偶爾會微微停頓，抬眸看向甦秦，輕聲確認某一處措辭，或是目光掃過維魯斯，捕捉他眼底的每一絲波動，一旦發現維魯斯有絲毫遲疑、有絲毫不悅，便會微微蹙眉，語氣愈發嚴謹，重申底線，警示他不得有半分異心。
議事廳內的談判，再度有序推進，檀香依舊裊裊，燭火依舊跳動，橘黃色的光影忽明忽暗，將三人的身影投射在青磚地面上，虛影交錯，更添了幾分凝重與權謀感。每一個細節的敲定，都藏著天元的絕對掌控，都彰顯著天元的強盛威嚴，而維魯斯，自始至終保持著謙卑的姿態，默默聆听，靜靜頷首，哪怕听到嚴苛的違約條款，眼底掠過一絲絕望與不甘，也未曾敢有半分異議，未曾敢說半句反駁的話語，唯有死死壓抑著心底的情緒，隱忍妥協，他深知，此刻的昂斯，早已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本，唯有全盤應允，才能保住昂斯的最後一絲生機，才能完成自己身負的國命，哪怕這份妥協，要付出慘痛的代價，要承受深入骨髓的屈辱。
甦秦宣讀條款的話音緩緩落下，如同一塊冰冷的巨石墜入深潭，議事廳內瞬間陷入了死寂，那份沉寂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厚重，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連空氣都仿佛被凝固，粘稠得讓人難以呼吸。唯有角落銅爐中跳動的燭火，依舊發出“ 啪、 啪”的輕響，火光忽明忽暗，將三人的身影在青磚地面上拉得頎長斑駁，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如同此刻波譎雲詭的局勢，亦如同維魯斯此刻翻涌不定的心境。一縷縷檀香從爐中緩緩升騰，縴細的輕煙纏繞著燭火的光暈，慢悠悠地漫過紫檀木長桌，掠過甦秦與狄仁杰沉穩肅穆的肩頭，最終飄落在維魯斯的發頂，帶著淡淡的清冷氣息，卻絲毫無法撫平他心底的波瀾，反倒更襯得廳內的氛圍愈發凝重、愈發壓抑。維魯斯垂首端坐，脊背繃得筆直，卻難掩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憊與卑微，他指尖攥著深藍色錦袍的衣角，力道較先前又重了幾分，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連指腹都被衣料磨得泛起淡淡的紅痕，錦袍的絲線被攥得扭曲變形，留下深深的褶皺，如同他此刻被揉碎的尊嚴，清晰可見。他微微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緒，可那微微顫抖的指尖，卻泄露了他心底的不平靜，甦秦宣讀的每一條條款，都如同淬了冰的利刃，在他耳畔反復回響、盤旋，揮之不去，尤其是那嚴苛到近乎殘酷的違約處置，字字如刀、句句誅心，狠狠扎在他的心上，每一次回響，都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讓他渾身微微發僵。眼底深處，一絲難以掩飾的絕望與不甘悄然翻涌，那絕望里，是對昂斯絕境的無力，是對這份屈辱盟約的憎惡；那不甘里，是身為昂斯重臣的驕傲，是對天元強權壓迫的憤懣，可這份洶涌的情緒，卻被他以極強的隱忍，死死壓回心底，未曾有半分流露，哪怕是眼底的一絲異動，都被他刻意掩飾得干干淨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份看似簡單的求和盟約，從來都不是天元給予昂斯的生機，分明是一套精心打造的枷鎖，一套足以將昂斯徹底困住、逐步蠶食的枷鎖，天元要的，從來都不是簡單的臣服與賠款，而是要借著這份盟約，一點點抽走昂斯的國力，掏空昂斯的根基，掌控昂斯的經濟與軍事命脈，讓昂斯徹底淪為天元的附庸，如同被斬斷翅膀的雄鷹，再也無法展翅翱翔，永無翻身之日，永無反抗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