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李忠準時出現在工部工坊門口。
魯明遠已經在工坊里忙了一夜，眼楮布滿血絲，但精神卻異常亢奮。他的工作台上，攤開著趙衍給的蒸汽火車頭圖紙，旁邊還有厚厚的一疊草稿紙，上面寫滿了各種計算公式、材料配比、加工流程……
魯總匠。李忠走上前，陛下讓奴才來看看，有什麼進展。
魯明遠抬頭，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李公公，你來得正好！老夫昨晚研究了一夜，這圖紙……這圖紙太精妙了！只是……只是有幾個地方，老夫還需要向陛下請教。
什麼地方？
第一，這氣缸的材質。魯明遠指著圖紙上的一個部件，陛下寫的是需用鑄鐵，壁厚適中，過厚則笨重，過薄則承受不住高壓蒸汽。可老夫想問，這鑄鐵，是用生鐵還是熟鐵？火候要怎麼控制？冷卻要怎麼處理？
李忠愣了愣。這些技術細節，他根本不懂。
魯總匠，這些技術問題……恐怕得直接問陛下。
不行。魯明遠搖了搖頭，陛下日理萬機，這些小事，不能打擾他。老夫……老夫自己試試。生鐵太脆，熟鐵太軟，或許……或許可以煉制一種介于兩者之間的材質……
他說著，便轉身走向熔爐，又開始忙活起來。李忠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心中暗暗佩服。這位老匠人，是真懂技術，也是真有干勁。
三個月後，魯明遠終于有了第一個突破。
那天傍晚，李忠剛走進工坊，就被魯明遠拉到了工作台前。
李公公，你來看！魯明遠指著工作台上的一個小鐵盒，這是老夫按圖紙做的第一個氣缸模型！
李忠湊近一看，這是一個拳頭大小的鐵圓柱，兩端開口，內壁光滑，做工精細得讓人驚訝。
這……這就是氣缸？
正是。魯明遠的聲音里透著掩飾不住的自豪，老夫用了三天三夜，試了十七種鐵材，終于找到一種合適的配比。生鐵六成，熟鐵四成，再加入少許碳粉，煉出來的鐵既有生鐵的硬度，又有熟鐵的韌性，用來做氣缸，應該能承受住蒸汽。
李忠看著這個小小的氣缸，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動。他雖不懂技術，但他能看出來，這個小小的鐵盒，凝結了魯明遠三天三夜的心血。
魯總匠，辛苦你了。
不辛苦。魯明遠搖了搖頭，眼中閃爍著光芒，能為陛下做這些，是老夫的榮幸。老夫這輩子，能參與這樣的技術革新，死……也值了。
李忠看著這位老匠人，眼眶微微發紅。
五日後，魯明遠做出了第一個蒸汽動力原型機。
那天清晨，工部工坊的院子里，圍滿了人。魯明遠站在一台奇怪的機器前，手里拿著一塊燃燒的木炭，小心翼翼地塞進機器底部的爐膛里。
這台機器，看起來很簡陋——一個氣缸，一個活塞，幾根連桿，一個飛輪，還有一個用銅皮做的小鍋爐。但每一個部件，都打磨得異常光滑，每一個連接處，都嚴絲合縫。
好了。魯明遠深吸一口氣，現在，老夫往鍋爐里加水，生火，等水燒開，產生蒸汽……
他說著，便往鍋爐里倒了一桶水，然後又往爐膛里添了幾塊木炭。片刻後，爐膛里的火越燒越旺，鍋爐里的水開始沸騰，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這台簡陋的機器。
突然，呼——的一聲，氣缸里冒出一股白煙，接著，活塞開始上下移動，連桿跟著晃動，飛輪也開始轉動。
動了！動了！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驚呼。魯明遠的眼眶瞬間紅了，他的手緊緊攥著鐵鉗，指節泛白。
動……動了……他喃喃自語，聲音因激動而發顫，陛下說的……都是真的……蒸汽……蒸汽真的能推動……推動活塞……
李忠站在人群後面，看著那台緩緩轉動的飛輪，心中也是一震。他想起趙衍說過的話——一天一千里，拉上百人，突然覺得，這不是不可能。
這台簡陋的機器，雖然小，雖然粗糙，但它證明了，蒸汽動力，是真實的，是可行的。
當晚，李忠將魯明遠的進展，詳細匯報給了趙衍。
趙衍听完後，沉默了許久。
魯明遠……他輕聲說道，是個好匠人。
陛下，李忠躬身，魯總匠說，這只是第一個原型機，還很不完善。接下來，他要改良鍋爐，提高蒸汽壓力；要精密加工氣缸，減少漏氣；還要設計更高效的連桿和飛輪……他說，至少還要半年，才能做出真正的蒸汽火車頭。
半年。趙衍的嘴角微微上揚，已經很快了。朕原本以為，至少要三年五載。
陛下，李忠猶豫了一下，還有一個問題……魯總匠說，蒸汽火車頭需要鐵軌。沒有鐵軌，火車頭跑不起來。可鐵軌……鐵軌要怎麼鋪？用什麼材料？鋪多寬？這些都……都需要圖紙。
趙衍點頭。他想起前世記憶里的鐵路，鐵軌要用工字鋼，要有枕木，要有碎石基床，要有固定裝置……這些東西，都需要他畫出來，交給魯明遠。
明日。趙衍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明日朕畫鐵軌圖紙。李忠，你告訴魯明遠，蒸汽火車頭的圖紙他先研究，等鐵軌圖畫好，再一起交給他。
遵旨。
夜深了，御書房的燭火還在跳動。
趙衍站在輿圖前，目光從京城出發，沿著驛道一路向北，劃向朔方，劃向河西，劃向整個北疆。驛道兩旁，是連綿的山脈，是無盡的荒原，是無數等待被連接的城市與村莊。
這些驛道，現在只能靠馬車、靠步行，運輸效率極低。若是有鐵路……
趙衍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幅畫面︰一列列蒸汽火車頭，拉著滿載貨物的車廂，在鐵軌上飛馳。糧食、兵器、士兵、物資，都能以十倍于馬車的速度，運往前線，運往邊疆。
這，才是真正的強大。
他走到案前，拿起狼毫筆，蘸飽墨汁，在宣紙上開始畫鐵軌的圖紙。工字鋼的尺寸、枕木的材質、碎石基床的厚度、軌距的標準……每一項都標注得清清楚楚。
畫到一半，趙衍突然停住了筆。
軌距。
前世的鐵路，軌距是1435毫米，這是英國人定的標準。可天元，應該用什麼軌距？
趙衍想了想，最終寫下四尺一寸。
四尺一寸，約等于1435毫米。他沿用了前世的標準，因為這個標準是經過長期實踐檢驗的，是最合理、最安全的。